呂梁的冬天,向來來得早,也來得兇。
剛過立冬,姑射山便被一層冷冽的寒氣裹住,山風順著溝壑呼嘯而下,刮在臉上如同細刀割肉。往日里潺潺流淌的溪水結了薄冰,田地裡的莊稼早已收割乾淨,只留下一片枯黃的秸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村落裡的炊煙比往日更濃,家家戶戶都早早關上了木門,圍在炕頭取暖,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刺破寂靜的山野,又很快被風雪吞沒。
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幾分。
接連幾日暴雪,把整個平安村乃至方圓幾十裡的山路都封得嚴嚴實實。屋頂、牆頭、山坡、樹梢,全是厚厚的積雪,天地間一片白茫茫,望不到盡頭,也看不到出路。這樣的天氣,別說翻山越嶺,便是在村裡走上幾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腳踩空,摔進雪窩子裡。
李小娥便是在這樣一個風雪最盛的深夜,迎來了腹中孩子發動的時刻。
自那日從穩婆嬸子口中得知自己懷有身孕,轉眼已是近十個月。這近三百個日夜,她沒有一日真正輕鬆過。身為縣婦聯主席,工作繁重瑣碎,絲毫不能懈怠。白天要走村入戶,處理各種事務,調解鄰里糾紛,組織婦女開展冬季生產,慰問困難家庭,常常一走就是幾十裡山路。餓了啃一口凍硬的窩頭,渴了喝一口冰涼的泉水,累了便靠在樹幹上歇片刻,從未因自己身懷六甲而享受過半分特殊照顧。
旁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村裡的嬸子、縣裡的同事,不止一次勸她,身子重了,就少跑些路,多在家休養。可她總是搖頭,說工作放不下,鄉親們的事拖不得。她習慣了凡事親力親為,習慣了把所有重擔扛在自己肩上,彷彿只有不停忙碌,才能沖淡心底那份無處安放的思念。
孕期的種種不適,她從不願對外人言說。
前幾個月的孕吐,吃什麼吐什麼,明明餓得前胸貼後背,可飯菜一入口便翻江倒海,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臉頰凹陷,眼底泛著青黑,可一到工作崗位,依舊強打精神,雷厲風行。到了孕中後期,肚子一天天隆起,行動越來越笨重,腿腳開始浮腫,常常走不了多久便腰痠背痛,夜裡睡覺連翻身都困難。
她沒有丈夫在身邊照料,沒有公婆在跟前伺候,甚至連一個能隨時搭把手的親人都沒有。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自己咬牙撐著。
洗衣、做飯、縫補、處理工作,樣樣都要自己動手。夜裡腿抽筋,疼得渾身冒冷汗,她便自己坐起來,慢慢揉按,直到痛感消退,再重新躺下。冬日裡水冷刺骨,她依舊要親手洗衣做飯,雙手凍得通紅腫脹,裂開一道道血口子,碰到冷水便鑽心地疼。
她不是不苦,只是早已習慣了不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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