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春,總帶著幾分呂梁山區獨有的沉厚。冰雪融盡之後,黃土坡上便一點點泛出淺淡的綠意,崖邊的酸棗樹抽出嫩枝,溝底的溪水叮咚淌著,像是把過去那些兵荒馬亂的歲月,都悄悄沖刷成了一段遙遠而模糊的往事。
平安村自解放之後,便真正安穩了下來。往日里日寇掃蕩留下的斷壁殘垣早已被修葺一新,村口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夏日濃蔭如蓋,成了村民們歇腳閒談、納涼避日的好去處。田地裡重新種上了穀子、玉米和高粱,春耕時節,牛哞聲、吆喝聲此起彼伏,一派久違的人間煙火氣。只是這份安穩落在李小娥心上,卻總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觸不到底,也落不實處。
自石磊隨軍南下,轉眼已是數度春秋。
這些年,她從一個村裡普通的姑娘,一步步走到縣婦聯主席的位置上。肩上的擔子重了,腳下的路也走得遠了,整日里走村串戶,訪貧問苦,組織婦女識字,發動生產自救,調解鄰里糾紛,為受委屈的媳婦們撐腰做主,為孤苦無依的老人送去一絲溫暖。她做事利落,待人真誠,性子又韌,說話在理,不管是十里八鄉的百姓,還是縣裡的幹部同事,人人都敬重她、信服她。
旁人看她,是雷厲風行、頂天立地的女幹部,是能扛事、能擔責的主心骨,彷彿沒有什麼難事能難倒她,沒有什麼坎坷能絆住她。可只有李小娥自己知道,每到夜深人靜,卸下一身疲憊與堅強之後,藏在心底最柔軟處的,依舊是那個身著軍裝、目光堅定的身影。
石磊。
這個名字,早已不是簡單的一個稱謂,而是刻進她骨血裡的念想,是支撐她熬過無數孤夜的燈火,是她在風雨裡咬牙前行時,心頭那一點不肯熄滅的溫熱。
她依舊保持著多年來的習慣。白日里再忙,傍晚時分,總要抽片刻空閒,走到縣城外的高坡上,朝著南方佇立。呂梁的山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黛青色的山巒連綿起伏,像是一道厚重的屏障,把遠方的音訊牢牢隔在山的那一邊。她常常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衣角在風裡輕輕擺動,從夕陽西下,一直站到暮色四合,直到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山坳,才慢慢轉身離去。
路上的行人偶爾遇見,總會輕聲嘆一句,李主席又在等石隊長了。
話語裡有同情,有敬佩,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這些年,並非沒有人勸過她。
村裡的長輩憐她孤苦,私下裡拉著她的手,軟語相勸,說小娥啊,你還年輕,總不能一輩子這樣耗著。男人在外打仗,生死未卜,這世道變數太多,萬一……話未說完,卻已道盡了未盡之意。縣裡也有熱心的同事,見她一人拉扯自己,辛苦操勞,便想著替她張羅,介紹一些品行端正、踏實可靠的人,希望她能有個依靠,後半輩子不至於太過孤單。
甚至有一些上門說親的人,言辭懇切,句句都是為她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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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七年後,封庭深待她冷漠如冰,容辭一直面帶微笑。
因為她深愛着他。
我也相信有一天,她能溫暖他的心。
但她等待的是他對另一個女人的一見鍾情,呵護備至。
她仍然堅持他們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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