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偕鸞帳_0089 【對酒當歌·下】(1)

0089 【對酒當歌·下】

秋天的烈日直眉瞪眼,曬出人一身薄汗。院中拴著近八尺高的一丈青,身上馬具已盡數卸了,昂首挺胸,鬃毛攢花,時不時地打著擤鼻,粗壯的血管順著小腿往上爬,蔓延至整個後臀。北堂岑將上身從錦袍中掙出來,兩袖系在腰間,正給它梳毛,準備親自釘蹄。金瘡遺留的舊痕略微凸起,被曬成濃紅顏色,如斑紋纏繞體表,時而陷入肌理。她腰闊而穩,後背隨著動作而收筋絞骨,呈現出充滿節律的法線與筋槽,扶在馬背上的那隻手時而微動,筋努骨突,浮現又隱沒,像小貓勾動尾尖。

多大都還是這樣子,開心起來就會哼著不知什麼調子。邊巒失笑,提著一竹簍青皮核桃,走到她身後,隨手拾了地上的飛虎驏當坐墊,開始剝核桃。用一方帕子包著手,小刀沿著果柄的細縫插進去,‘咔噠’一聲撬開,將果仁剔出來。“要吃嗎?”邊巒剝去果仁上淡黃色的外皮,在小碗中涮了涮,起身喂進北堂岑嘴裡。

青皮核桃又脆又嫩,只這兩個月有,北堂岑很喜歡。她搬了只矮凳,擱在一丈青腿邊,將裝著工具的皮圍裙展開,鋪在地上清點。

過幾天大幫集會,要出遠門,馬不打掌不行,蹄子都要磨穿了。看遠人司少卿送來的卷子,今年規模不算小,二十多個部族,光是名冊上便記了三千人。兩千五百頃的大集,將近一萬匹馬,其中有三千匹已能夠出欄,將要進獻天女,餘下的有些要騸,有些要列印,有些要灌藥驅蟲,還有的到了年紀,該上籠頭了。

當年北堂岑草創遠人司時只想著把力量不均的北方各部聚集起來一塊兒幹活,相互幫助,或許能增加各部族的抗災能力。她也沒想到,短短六年時間,大幫集會已成為邊城盛事,熱鬧非凡,甚至有人不遠萬里前來參與。北堂岑聽南大院的軍娘說集會很累人,東南西北四杆界標分了四處會場,有時人手不足,或遇到突發事件、棘手狀況,需要兩頭跑。但是對於老人和小孩來說,有寬敞地方逛逛,吃吃喝喝,看看新鮮玩意兒,跟人聊天,還是挺好玩的。於是北堂岑也準備帶斑兒和小滿去長長見識,湊個熱鬧,回頭給陛下寫信。

那些軍娘說,不管是她們這些‘從土地中孕育生命’的人,還是城牆外那些‘與日月星辰同眠的人’都非常重視大幫集會,竭盡所能地維持秩序,使之安全穩定,井井有條。但如果真的計較起來,可能遠人更珍惜集會,將之視為隆冬前最後的歡聚——也有可能是這輩子最後的歡聚了,很多人是熬不過冬天的。那不是個和善的季節,不下雪是黑災,雪下多了是白災,游牧遠搬、長途跋涉,一個小聚落為了避災,在一年內甚至要搬遷三十多次。

北堂岑彎腰扶著馬蹄,這一丈青的蹄甲天生薄且軟,她也不敢修得太狠,只用雙刃刀將蹄掌底部三角叉的輪廓和凹槽修了出來,隨後用單刀調整結構。“它差點兒把花忠給踢了麼?”邊巒聽著一點動靜也無,抬起眼皮,瞧見一丈青乖乖站著,北堂岑的雙膝夾著它的腿,用鐵鉗給它剪指甲,順著邊沿剪出了一隻完整的圓弧。“咱們菱角是正當年的小公子,花忠那莽婦總想騎咱,那咱們當然不肯了。”北堂岑將鉗子擱在一旁,從圍裙口袋裡摸出銼條,繞到一丈青的身前,將它前腿抬起來,架在大腿上,把蹄甲的底部和側面打磨平整。

岑兒的手臂肌肉因充血而鼓脹,一彎肩頸線條駿馳,小菱角也同主人一樣,骨骼神駿不似俗物。她養的馬兒總是取這類名字,還有兩匹黃膘透骨龍,一叫橘子,一叫金果兒,邊巒對此已很習慣,見怪不怪了。就像之前淙兒說的,每匹戰馬都應該有自己的秘密。

雖然名字叫小菱角,很可愛,但這匹青鬃馬實際上也有些脾氣,不讓人用燒紅的蹄鐵燙它的腳掌,否則就發性,又踢又咬。岑兒每次都是給它打冷釘,拿著新打的蹄鐵比大小,將釘子往外掰一下,以防鑿進腳掌裡,隨後將露出的部分剪掉,再用銼刀打磨,避免刮傷馬腿。

微風和煦,邊巒臉上笑吟吟的,時而抬起頭瞧瞧岑兒。一簍子新鮮核桃,很快就剝出了兩碗果仁,一竹篩的外皮。青核桃皮叫青龍衣,是烏髮膏的原料之一。竹煙前幾日去醫診室將藥給抓了回來,說除了青龍衣還不到季節,府裡沒有,其餘的已經齊了。邊巒將牛皮紙包從竹簍裡拿出來,擱在身邊,從褡褳中取出藥方子,並沒有展開,只是問“岑兒,你有功夫嗎?”

“嗯?”北堂岑扶著菱角的脊背,一躬腰從它肚腹底下鑽了過來,汗津津地趴在鵝頸凳上,問“有啊,怎麼了?”

“念一下我聽。”邊巒將藥方子給她。“我看哦。”北堂岑將鐵鉗隨手擱在一邊,從後頭擁著邊巒,下巴墊在他肩膀上,說“你那包拆了我對一下呢。”邊巒聞言照做,紙包攤在腿面上,裡頭是各色藥材,兩錢一小包,同細線捆好了。他將有字的那面朝上,北堂岑伸手撥弄著,對照著藥方子,說“側柏葉、柏苓、百藥煎、芽茶、何首烏、旱蓮花蕊、酸石榴皮、香附,這些都要一兩,那應該是五包一捆。青鹽二錢半,打了一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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