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第二天在那個位置見到了沈墨言。

他站在同樣的地方，穿的不是長衫了，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學生。蘇念走過去的時候他正在看手機，等她走近了才抬起頭來，好像早就知道她會來。他沒有開口問“你考慮好了嗎”，只是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裡，說了一句：“那幅畫你帶了嗎？”

蘇念拍了拍斜挎的帆布包，畫筒就藏在裡面。沈墨言看了一眼她包裡的輪廓，沒再多說，轉身走在前面。蘇念跟了上去，兩人隔著半步的距離穿過操場，在操場邊緣一棵大樟樹下面的長椅前停了下來。沈墨言坐下之後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一隻小號的羅盤，銅質的，表面有些舊磨損，看起來像是被用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把羅盤平放在膝蓋上，然後抬頭看著蘇念：“把你那幅畫拿出來。”

蘇念遲疑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帆布包，把畫筒抽出來，取出那幅《九幽卷》遞給他。沈墨言接過去的時候動作輕而快，像是怕把絹面弄皺了。他沒有把畫完全展開，只打開了一半，目光在第西扇門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確實是同一批出的。”蘇念問：“你怎麼看出來？”沈墨言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極細的筆和一張便籤紙，在紙上畫了幾個符號，然後把便籤紙遞給她：“你回去之後把這個符號畫在你那幅畫背面，如果紋路對得上，說明這幅畫和門之間有連線。”蘇念接過便籤紙看了一眼，上面畫著幾個彎曲的線條，方向不一，像是拆解過後的某個圖案的一部分。

她收好便籤紙：“你昨天說門後面有人想出來——你是怎麼知道的？”沈墨言看了她一眼：“因為我也看過這樣的畫。和你這幅不太一樣，但也是九扇門。”蘇念問：“你也見過門後面的人？”沈墨言說：“沒有親眼見過。但有人見過——那個人後來畫了一幅圖給我看。圖上畫的是一個人在門後面坐著，面朝外面的方向。”他沒有再說更多，把羅盤從膝蓋上收起來放回口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蘇念想了一下：“下午有一節課。”

“下課了可以來找我。”沈墨言報了一個地址，語氣和剛才一樣平常，“你來了就知道了。”他走出幾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手上那圈黑紋，如果顏色開始變深到接近黑色，別擦它，別拿東西遮它，也別用熱水泡。”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黑紋還在，顏色和今天早上一樣，偏深的墨色但沒有接近純黑。她收起畫，沿著操場往教學樓方向走了，走了一段路之後餘光裡有什麼東西從操場另一側經過，步伐快而無聲，邊緣比之前那些輪廓清晰一些，像一道剛剛被畫完、墨跡還沒完全乾透的人影。她沒有轉頭去看，但餘光捕捉到它的方向是跟著沈墨言離開的方向去的，像是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

下午那節課上得有些漫不經心。蘇念坐在教室後排，本子上偶爾記幾個字，更多時候她在想沈墨言畫的那幾個符號——那些彎曲的線條裡有幾段和她右手黑紋的弧度對得上。下課之後蘇念沒有回宿舍，首接去了沈墨言說的那個地址。地方不遠，在一棟舊式建築的二樓，門沒有關，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沈墨言正在桌邊擺弄一隻舊的茶杯，杯子裡的水微微動著，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帶起了波紋。

“你來了。”他說，然後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蘇念坐下了：“你說過你會幫我看那幅畫的門後面是什麼。”沈墨言把杯子往旁邊推了一點：“在這之前，我需要先教你看懂一樣東西。”他用手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像在空氣裡畫了一幅看不見的圖，“奇門遁甲。如果你能看懂這個，你就知道那扇門什麼時候會開啟、什麼時候會關上、開啟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會從門那邊過來。”蘇念想了一下：“學這個要多久？”沈墨言說：“基礎很快。”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像在安慰人，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身上那圈紋路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它會替你告訴你什麼時候應該看什麼方向。你只需要知道怎麼解讀。”

蘇念離開那棟舊樓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暗了。她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窗，沈墨言還在裡面，窗臺上那杯水的邊緣映著一道從室內透出的光。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圈黑紋的顏色還是維持著中午的深度，沒有變深。但她注意到黑紋的弧度有一個極小的變化，像是朝手心方向微微收攏了一線，像在一整天的安靜之後終於確認了某個位置。她沿著街道往學校方向走，身後那道若隱若現的腳步聲沒有跟上來，那道半透明的輪廓也沒有出現。她走完一條街之後在路口停了一下，偏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路燈下面空無一人，但路面上有一道很淺的水漬，形狀不圓不方，像是一個腳印。她知道那大概是跟著沈墨言方向走的那道輪廓留下的。她己經學會在看見那些東西的時候讓自己不慌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慌張幫不了什麼忙。

她轉過街角，宿舍樓就在前面不遠。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地面上鋪開一道深灰色的輪廓，邊緣清晰。她的腳步踩過那道水漬旁邊的時候，水漬中間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動的波紋，是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翻了個身，只是極輕的，像翻了一頁紙。蘇念沒有停下來看，繼續走了。她走進宿舍樓大門，在樓梯拐角處感覺右手指尖那圈黑紋像一道被短暫啟用的標記，微微發燙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常溫。她說不上那意味著什麼，但她把這當作它第一次主動給出了提示。它終於開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