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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晟起_第33章 故土(1)

1980年7月5日,凌晨三點,北大荒的夜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黑裡。852農場三分場的土坯房都沉在夢鄉中,連隊養的狗都沒叫,只有風颳過苞米地的沙沙聲,像誰在輕輕翻一本舊書。

梁昇先醒的。炕沿的涼氣透過薄被滲進來,他沒開燈,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看身邊躺著的鐘珊珊。結婚剛滿一年,她己經習慣了往他這邊靠,側著的身子蜷成小小的弧度,雙手交疊在胸前,像護著什麼寶貝。月光從糊著報紙的窗戶縫裡鑽進來,灑在她臉上,小麥色的皮膚泛著柔潤的光,眉骨上那道淺疤是前年冬天修拖拉機時被扳手砸的,她當時沒哭,還笑著說“這樣更像你了”。她的呼吸均勻綿長,髮梢蹭著他的下巴,帶著點皂角的清香味——是昨天秀蘭嫂子用鹼塊給她洗的,說去省城要體面點。

他輕輕掀開被角,生怕驚動她。腳踩在炕沿的泥地上,涼得他縮了一下,像1974年剛到連隊那天,腳踩在雪地裡,凍得連哭都發不出聲。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外,深深地吸了一口凌晨的空氣——清冽得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混著苞米葉子的甜腥味,還有老榆樹的松香味。

院子裡的老榆樹在夜色裡立著,碗口粗的樹幹,枝葉鋪得像把綠傘。這是他1975年春天栽的。剛到連隊第二年,跟著二賴子叔去林子裡挖樹苗,拇指粗的小榆樹,根上裹著黑土,他抱著走了三里地回來。二賴子叔當時叼著旱菸袋笑:“這鹼地裡的榆樹,耐活,跟咱知青一樣。”第一年冬天,樹苗凍得葉子都掉了,他每天晚上偷偷起來給它裹草蓆,用灶膛裡的熱灰捂根,第二年春天,它居然抽了新芽。現在摸著粗糙的樹皮,梁昇的指尖有點發顫——這樹活了,他也活了,在這片鹽鹼含量高的黑土地上,紮下了根。

“柱子?”

鍾珊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梁昇轉過身,看見她披著那件藍布外套站在門口,頭髮蓬亂,眼睛腫著,像剛哭過。她的腳上套著秀蘭嫂子給的棉窩,鞋邊還沾著昨天給栓子補課的粉筆灰。

“你咋起來了?才三點。”梁昇走過去,把她冰涼的手攥進自己懷裡。

“睡不著。”鍾珊珊挨著他站在老榆樹下,肩膀輕輕蹭著他的胳膊,“我想再看一眼這個地方。上一世我走的時候,沒敢回頭,這輩子……我想把每一寸土都記在眼裡。”

風颳過,榆樹葉嘩嘩響。鍾珊珊的話像顆石子,投進梁昇的心裡。他知道她的“上一世”——前世她在這片土地上耗了十年青春,沒考上大學,潦草地嫁了連隊的拖拉機手,生了兩個孩子,一輩子沒出過東北,最後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窩窩頭。這輩子她重活,盯上了他這個前世只聽過名字的男人,帶著十根金條,帶著滿肚子的英語單詞,把命都賭在了這場高考上。

“我爸的信,我撕的時候手抖了。”梁昇忽然說,聲音低得像風聲,“上海寄來的掛號信,信封上的郵戳還是‘黃浦區’的,他讓我回去接班,說落實政策賠了三間房、兩萬塊錢。我沒回。”他摸了摸懷裡行李箱的夾層,那封撕碎的信還在,紙邊己經磨得發毛,“但我不是不孝,是這片地……有我的徒弟,有栓子的畫,有二賴子叔的腰,我走了,誰給他們修拖拉機?誰給他們講數學題?”

鍾珊珊伸手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她知道他的委屈——他爸1979年平反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不是想兒子,是想讓他回去頂職,把他媽的遺產要回去。梁昇把信撕了,不是恨,是他在這片黑土地上找到了比上海的三間房更重的東西:是二賴子叔塞給他的旱菸袋,是秀蘭嫂子給的棉窩,是栓子畫的歪歪扭扭的拖拉機,是連長拍著他肩膀說“你是個好知青”時的溫度。

“咱不回去。”鍾珊珊輕聲說,手指攥著他的衣角,“咱去南京,學本事,回來給連隊蓋教室,給二賴子叔治腰,給栓子買真的拖拉機模型。咱的根,既在上海的弄堂,也在南京的梧桐,更在這片黑土地裡。”

遠處傳來馬蹄聲,清脆得像敲在冰上的聲音。趙鐵柱趕著膠輪馬車來了,十八歲的小夥子,褲腿上還沾著機油,是剛修完東方紅拖拉機趕過來的。車轅上放著個布包,鼓鼓囊囊的,是二賴子叔讓他帶的煮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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