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大荒，苞米己經抽穗，綠油油的一片望不到頭。連隊的土坯房前，梁昇正把六年的家當、鍾珊珊正把五年的家當往一塊兒歸攏。去年臘月裡他們剛拜了天地，結婚剛滿一年，如今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這是1980年的夏天。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一週。

鍾珊珊蹲在地上，把灰藍色的帆布行李箱攤開。箱子的人造革面己經龜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襯——這是她下鄉時從上海帶來的，五年來一首沒捨得扔。箱子裡鋪著一件打補丁的舊棉襖，棉襖底下，壓著幾件換洗衣服、一條毛巾、一塊肥皂、一把梳子、一面用碎玻璃自己鑲的小鏡子，還有那支梁昇用修收音機的錢給她買的英雄牌鋼筆。

她的手在棉襖底下摸了摸那個貼身的口袋——十根金條還在，安安穩穩地貼著左胸口。那是去年冬天她憑藉重生前隱約聽人說起過的訊息，去場部廢品收購站淘來的。前世她只是聽過傳聞，這輩子她循著記憶找去，果然在那張小木桌的暗格裡翻到了這十根黃魚。每根重約一兩，總共十兩。當時她就明白，這是老天爺給她重活一次的見面禮。

她把這事告訴了梁昇。梁昇起初不信，拿到手裡掂了掂，咬了一口，才信了。他只說了一句：“留著。不到萬不得己，不動它。”

此刻，鍾珊珊把金條重新掖好。沉甸甸的十根，隔著一層薄布，硌得皮膚微微發疼。但這份疼，是踏實的。她和梁昇一樣，都是被原生家庭掃地出門的人，這十根金條，就是他們在這世上最後的底氣和退路。

“珊珊，收拾得咋樣了？”梁昇蹲在炕桌旁邊，正往帆布工具包裡塞東西——扳手、螺絲刀、萬用表、一卷銅絲、幾顆備用電子管，叮鈴哐啷地擠在一起。

“差不多了。”鍾珊珊拉上行李箱的拉鍊。

梁昇站起身，從炕櫃裡翻出一個帆布挎包，拉開拉鍊，把裡面的錢倒在炕桌上。

一堆毛票、鋼鏰、幾張五元和十元的鈔票，攤了一炕桌。他一張一張地捋平，按面額分開，開始數。

“你數了多少？”鍾珊珊湊過來。

“還沒數完。”梁昇把十元的放一堆，五元的放一堆，一塊的放一堆，毛票和鋼鏰單獨放。他的手指粗糙，指關節粗大，但數錢的動作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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