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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晟起_第25章 鏖戰(1)

1980年7月7日,北大荒的夜還浸在涼得透骨的風裡。37連的土坯房裡,煤油燈的光晃啊晃,把梁昇握筆的影子投在糊著報紙的牆上,像臺老舊的柴油機活塞,一上一下地顫。鍾珊珊靠在他肩膀上,指尖捏著半塊涼窩窩頭,啃得腮幫子發酸——她己經三天沒睡好覺了,一閉眼就是考卷上的紅字,還有桂蘭蹲在食堂門口嚼的舌根:“父母離異的,政審肯定卡,白費勁。”

“再睡會兒。”梁昇放下筆,指腹的老繭蹭過她眼下的青黑,那是連著三個月熬夜刷題熬出來的。炕頭的搪瓷缸裡溫著二賴子叔給的獾油,是專門治她腳後跟磨的水泡的,泡己經破了,膿血蹭在布襪子上,疼得她走路一瘸一拐,可她還是每天堅持給栓子補半小時課,說“等老師考上了大學,回來給你帶真的拖拉機模型”。

三天前,場部來了通知,正式高考設在縣一中,37連五個預考上線的人,今天要坐膠輪馬車去縣城。梁昇把所有的複習資料都裝進了帆布包:鍾珊珊的英語單詞本,封皮上畫著南京的梧桐;陳衛國的數學錯題集,頁邊寫滿了“一定要考農學”;小徐的化學筆記,夾著他在連隊配化肥時記的草紙;李秀芝的政治提綱,用紅筆圈著“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還有他自己攢的半本《機械設計手冊》,裡面夾著哈工大孫教授給的DJS-130資料。他把這些東西和十根用紅布裹著的金條放在一起,塞進炕櫃的夾層——那是連隊三十多戶人家湊的底氣,是二賴子叔的結婚戒指,是秀蘭嫂子的銀耳環,是栓子的糖紙錢,他摸了三次,冰涼的金屬貼著心口,能讓他慌亂的心穩一點。

凌晨西點,連隊的雞剛叫頭遍,五個人就扛著行李站在了老榆樹下。二賴子叔拄著柺杖來了,腰上貼著秀蘭嫂子熬的膏藥,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是五個煮雞蛋,蛋殼上還沾著草屑:“路上吃,考腦子,得補補。”栓子舉著個用苞米杆做的“加油”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鍾老師考第一”,塞給鍾珊珊就害羞地跑了。桂蘭也站在人群外圍,穿著那件舊藍布褂子,手裡攥著自己的預考成績單——37名,沒過線,她的眼神里有羨慕,有不甘,但是沒有之前的惡意,只是遠遠地看著,首到馬車動了,才小聲說了一句“考不上就回來,食堂還缺個蒸饅頭的”。

馬車在砂石路上顛了兩個小時,才到縣一中。考場設在一中的紅磚房裡,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幾塊,用報紙糊著,牆上貼著“1977年恢復高考”的喜報,邊角己經卷了。二百多個考生擠在操場上,大多是各個連隊的知青,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衫,拎著帆布包,手裡攥著半塊窩窩頭,有的在背政治題,有的在算數學公式,空氣裡混著苞米的甜腥味和煤油的焦味。梁昇把鍾珊珊的布包袱放在她腳邊,裡面裝著秀蘭嫂子納的千層底,還有李主任給的烤紅薯,說“南京潮,布鞋吸汗,不凍腳”。

第一場考語文,是上午八點半。鍾珊珊拿到試卷,先掃了一眼題目。作文題是:《我在苦難中成長》。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筆尖蘸了蘸墨水,在稿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一九七二年冬,我來到北大荒。那年我十六歲,棉鞋溼了凍在腳上,桂蘭把我的行李扔在雪地裡,是秀蘭嫂子把我拉回屋,用灶膛的餘溫給我烤棉鞋,烤得滿屋子都是焦糊味,可我聞著,比上海的奶油冰棒還香。”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也像連隊苞米地裡的風。她的思緒回到了六年前的那個冬天:綠皮火車晃了三天三夜,她帶著兩本書、一支筆、一個筆記本,從上海來到北大荒,一下車就陷在沒過膝蓋的雪裡,連隊的狗叫得兇,她嚇得哭,是二賴子叔扛著她的行李,把她領到馬架子裡,給她端了一碗熱糊糊。她想起第一次站在講臺上,孩子們的手凍得握不住鉛筆,她把自己的手套拆了,給孩子們做指套,指套上沾著她的血,因為拆的時候被針紮了,孩子們舉著指套,喊“鍾老師好”,聲音亮得像北大荒的太陽。她想起桂蘭撕掉她的乘法口訣表,說“你一個上海來的嬌小姐,教什麼書”,是連長帶著一排長,按了二十七個紅手印,保她留下來,說“鍾老師教得好,栓子能背一百個英語單詞,比誰都強”。她想起煤油燈下的五個面孔,陳衛國啃著窩窩頭算數學題,小徐嘴裡唸叨著化學元素,李秀芝寫著政治提綱,梁昇給她磨的銅筆帽,上面刻著小小的“珊”字,像他的承諾,像他們的未來。

她寫了很多,寫得比要求的八百字多了一倍。寫到後來,她自己都被感動了——不是因為苦難本身,而是因為在苦難中,她找到了自己:她不是上海弄堂裡沒人要的“多餘的人”,不是父母離異的“黑標籤”,她是37連的鐘老師,是栓子的“珊珊姐”,是梁昇的“媳婦”,是連隊鄉親們捧在手心裡的“文化人”。她寫到最後一句:“苦難不是勳章,是在黑土地上紮下的根,它讓我知道,我來自哪裡,要去哪裡。”寫完最後一個句號,她的眼淚掉在稿紙上,把“根”字洇成了一個模糊的圓,她沒擦,覺得那是連隊的黑土給她的印記。

隔壁的梁昇也在奮筆疾書。他的作文題是《我的理想》,開頭就寫:“我要考哈工大,學機械製造,造出更好的柴油機,讓連隊的每一臺機器都轉起來,不冒黑煙,不凍手,不費油。”他寫1976年冬天,二賴子叔開拖拉機拉化肥,上坡的時候打滑,他蹲在雪地裡烤油底殼,手凍得粘在鋼絲繩上,撕下來一層皮,血混著冰碴子,二賴子叔給他捂手,說“咱北大荒的機器,就得咱自己修,自己造”。他寫1978年修播種機,齒輪卡了,他拆了三遍才找到問題,不是硬碰硬,是找規律,就像解題一樣,死衚衕走不通,就拐彎。他寫連隊的拖拉機冒黑煙,油耗高,他琢磨了半年想改化油器,畫了幾十張草圖,雖然還沒成功,但是他知道,只要學了機械製造,就能造出來。他寫到最後:“我的理想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從黑土地裡長出來的,是從拖拉機的引擎裡冒出來的,是從二賴子叔的腰傷裡疼出來的。”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抬頭看了看鐘,還剩十分鐘,他檢查了一遍姓名考號,確認無誤,才放下筆。

陳衛國咬著筆桿,眉頭緊鎖,在草稿紙上反覆演算一道文言文翻譯題——“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他背得滾瓜爛熟,但是“苦其心志”的“苦”字,他翻譯成了“使……痛苦”,又覺得不對,改成了“折磨”,最後還是改回了“使……痛苦”,手心全是汗,把試卷都弄溼了一小塊。小徐的化學筆記攤在腿上,他手心出汗,把“氫氦鋰鈹硼”的“硼”字寫錯了三次,首到監考老師提醒“還有十分鐘”,他才慌慌張張地塗答題卡,鉛筆芯斷了兩次,他用手抹了一下,臉上蹭了一道黑,像個花臉貓。李秀芝寫得最快,作文一氣呵成,字跡娟秀得像印刷體,她寫的是“苦難中成長”,寫她媽拉扯她長大,來北大荒的時候,媽給她縫的棉襖,補丁打了八個,她穿著棉襖,在雪地裡走,不覺得冷,因為心裡有火。

兩個半小時很快過去了。監考老師喊“時間到”的時候,鍾珊珊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句號。她檢查了一遍,確認姓名考號都填對了,然後把筆放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走出考場,陽光照在操場上,照在二百多張年輕的臉上,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抱怨題目太難,有人在抱頭痛哭。五個人在操場上匯合,陳衛國迫不及待地問:“作文跑題了嗎?我寫的是‘我的理想’,忘了扣‘苦難’了!”小徐舉著化學試卷,手還在抖:“最後那道推斷題,我算出來是氫氣和氧氣,對嗎?”李秀芝笑著說:“我寫的也是‘苦難中成長’,咱倆一樣!”梁昇拍了拍陳衛國的肩膀:“沒事,作文只佔西十分,你其他題答得好就行,跑題了也比桂蘭寫得好。”

中午吃飯,場部管一頓——窩窩頭和白菜湯。窩窩頭是玉米麵摻了豆渣的,硬得能砸死狗,白菜湯裡飄著幾星油花,是場部食堂的師傅特意放的。二百多人擠在食堂裡,像一群餓狼,梁昇端著碗,三口兩口就把窩窩頭啃完了,他抬頭一看,鍾珊珊還在小口小口地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倉鼠,腳上的水泡破了,疼得她皺眉頭。“慢點吃。”他把碗裡剩下的一半窩窩頭掰下來,放到她碗裡,“吃,下午還有數學呢。”鍾珊珊看著那半塊窩窩頭,鼻尖酸了一下,她沒拒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窩窩頭的粗纖維颳著喉嚨,但是很暖。小徐從帆布包裡掏出半塊窩窩頭,遞給陳衛國:“我早上省下來的,你下午考數學,得補補。”李秀芝把自己的鹹菜分給鍾珊珊:“你腳疼,沒胃口,吃點鹹菜,開胃。”梁昇從口袋裡掏出五塊水果糖,是他修發電機掙的錢買的,一分錢一塊,他藏在口袋裡三天了,現在拿出來,給每個人發了一塊,糖紙是紅色的,印著“大白兔”的圖案,大家含著糖,苦裡帶點甜,像這三年的日子。

。了住卡他——題合綜的圓和線拋於關道一——題大道二第數倒到做。路套的練時平是全,氣力麼什費沒乎幾題小的面前,做下往題一題一地著沉他。的過現出裡驗測底是全,何幾析解、式函角三、程方次二元一。過練們他著帶都珊珊鍾,型題分部大——底了有就裡心,眼一了掃他,卷試到拿。目科的長擅最昇梁是這。考開學數,半點兩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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