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完信,沒說話,把信摺好,塞進棉襖口袋,棉襖裡面,縫著那十根金條,是連隊鄉親湊的,金條的邊角硌著他的胸口,有點疼。鍾珊珊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眼淚掉在單詞本上,把“home”那個單詞洇開了,像個模糊的疤。“他們……讓你回去?”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點顫。
梁昇笑了,笑得有點苦,像凍硬了的苞米茬子。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指尖的機油蹭在她的臉上,留下個黑印子,她沒擦,反而把臉往他手裡蹭了蹭:“回去?回去睡走廊?回去當一輩子擰螺絲的工人?我爸退休前是紡織廠的車間主任,筒子樓兩間房,我大哥一家三口擠一間,我兩個姐姐出嫁了,就剩爸媽一間,我回去了,睡哪兒?我媳婦睡哪兒?”他指了指她的單詞本,“她父母離異,檔案上有戳子,上海派出所不給落戶,她回去,喝西北風?”
這時候,陳衛國、小徐、李秀芝都進來了。陳衛國剛從倉庫過來,手裡還拿著個木算盤,算珠磨得發亮,是他爹傳給他的;小徐剛從化肥庫過來,身上還沾著化肥的白灰,他背的化學公式還在腦子裡轉,聽見說上海的事,手裡的化肥袋子都掉了;李秀芝剛給栓子補完課,手裡還拿著栓子畫的畫,畫的是梁昇修拖拉機,鍾珊珊教英語,畫得歪歪扭扭的,卻充滿了童趣。他們三個看見兩人的臉色,都明白了幾分。
陳衛國攥了攥拳頭,算盤的珠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柱子哥,上海那邊算啥?我們跟你一起考,考不上,我們就留在連隊種地,反正有手有腳,餓不死。”小徐也點頭,話少,但實在:“對,柱子哥,你修機器的手藝那麼好,就算考不上,我們也能靠手藝吃飯。我上次配化肥,差點炸了倉庫,是你衝進去關的閥門,我這條命都是你救的。”李秀芝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政治複習提綱》遞給了梁昇,上面寫滿了筆記,重點題旁邊,還有梁昇給她畫的紅圈,“梁昇哥,鍾老師,你們別怕,我們都在。”
梁昇看著這幾張年輕的臉,心裡的那點憋悶,一下子就散了。他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涼水,涼水從喉嚨一首涼到胃裡,卻讓他清醒得厲害。他的聲音很穩,像黑土地一樣踏實:“對,我們不回去。就在這兒考,考到省城去,考到南京去。讓他們看看,我們靠自己的本事,也能活出個人樣來。”
鍾珊珊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不是害怕,是感動。她伸手抓住他的棉襖,指尖摸到了裡面縫著的金條,金條的冰涼透過棉襖傳到她的手上,卻讓她覺得暖。她想起自己16歲那年被後媽趕出家門的事,那天雪下得很大,她站在上海閘北的亭子間門口,後媽把她的衣服扔出來,說“我們家養不起閒人,你要麼下鄉,要麼去鄉下投奔你舅”,她連件厚衣服都沒有,就帶著兩件單衣,坐了三天的火車到了北大荒,雪水灌進她的鞋裡,凍得她的腳沒了知覺。她從來沒跟梁昇說過這些,現在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她終於說了出來:“梁昇,我其實……沒有家可以回。我爸媽離婚的時候,我六歲,我媽帶著存款跟別人走了,我爸娶了後媽,後媽帶了個兒子,他們不要我,把我趕出來了。我回上海,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後媽不會讓我進門,派出所也不會給我落戶。我只有這條路,考學,是我唯一的活路。”
梁昇的手一下子就抖了。他之前只知道她是上海知青,只知道她孤身一人在連隊教書,卻從來不知道她過得這麼苦。他一把把她攬進懷裡,手上的機油蹭在她的藍布衫上,留下個黑印子,她不介意,反而把臉埋得更深,手抓著他的棉襖,抓得緊緊的,像抓著救命稻草。“傻丫頭,”他的聲音有點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早就知道了,你跟我說過,你剛來的時候,連‘人’字都寫反。以後,再也沒有人能趕你走了,我護著你,連隊護著你,這黑土地也護著你。我們都不回去,就在這兒,考出去。”
這時候,指導員又過來了,手裡拿著那封上海寄來的公函,公函上蓋著上海街道革委會的紅章子,刺得人眼疼。他的臉鐵青,把公函抖得嘩嘩響,像之前試苗的時候那樣,拿腔拿調:“梁昇,上海的公函到了,說你大逆不道,不贍養父母,要取消你的知青身份,還要起訴你遺棄罪!你趕緊收拾東西,回上海去!別在這兒礙眼!”他特意把“遺棄罪”三個字咬得很重,像在唸一道催命符。
梁昇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他哥的信,和公函放在一起,兩張紙並排著,字跡是一樣的,章子也是一樣的。他站起來,走到指導員面前,高大的身軀幾乎把指導員籠罩住,像棵挺拔的白楊樹。他的眼神像狼一樣,冷得刺骨:“指導員,你看看,我哥的信,和上海的公函,是不是一個筆跡?是不是一個章?他們家的事,你比我還清楚?我每月寄回去的糧票、錢,都是我修機器掙的,他們住在上海筒子樓裡,有電燈有自來水,我在這兒喝雪水,這就叫遺棄?你要起訴就起訴,我梁昇不怕!”
他伸手拿過指導員手裡的公函,當著他的面,撕成了兩半,又撕成西半,最後撕成碎片,扔在地上:“上海的公函,算個屁!我梁昇的命,我自己說了算!我告訴你,我梁昇這輩子,就認鍾珊珊一個人。上海我不回,侄子要頂替就讓他頂,開除我農工籍?行,我光著腳也不怕!但誰要是再敢說我媳婦半個不字,我手裡的扳手可不認人!”他舉起手裡的扳手,扳手上還沾著機油,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把鋒利的刀。
指導員被他這股狠勁兒嚇住了,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他看著地上的公函碎片,又看了看梁昇手裡的扳手,嘴張了張,卻沒敢再放狠話,悻悻地轉身走了,臨走前還踢了踢地上的碎片,卻沒敢撿。
梁昇轉身,看著鍾珊珊,伸手把她攬進懷裡,聲音有點啞:“珊珊,對不起,讓你跟著我受委屈了。”鍾珊珊靠在他懷裡,搖了搖頭,眼淚掉在他的棉襖上,打溼了裡面的金條,卻讓她覺得暖。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見他心臟有力地跳動,像播種機的齒輪,轉得穩穩的:“不委屈,只要你在我身邊,啥都不委屈。”
這時候,二賴子叔拄著柺杖過來了,他剛才在門口聽見了所有的話,腰上的膏藥散發出一股藥味。他把柺杖往地上一頓,聲音像洪鐘:“誰敢動昇子!我那腰,就是昇子給我治的,我孫子栓子的英語,就是珊珊教的,他們倆是咱連的寶貝!誰敢動他們,我跟他拼命!”老周師傅也過來了,他手裡還攥著旱菸袋,煙鍋裡的菸絲燒到了頭,他都沒在意:“對!誰敢動昇子,我第一個不答應!去年冬天修拖拉機,要不是昇子,咱連的春播就耽誤了,今年吃啥?”連長也過來了,他手裡拿著蓋了紅章的預考證明,章子是連部的公章,紅得刺眼:“昇子,珊珊,這是預考的證明,我蓋了章,場部那邊我再去說,你們只管考!誰要是敢攔,我拿獵槍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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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輕蔑地勾勾唇角:“承讓,這是我的愛人。”
顧懷遠不敢相信,自己曾經的未婚妻,竟然成了他堂哥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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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兒,原諒我好不好,我不能沒有你。”
嘶聲力竭,
顧凜深冷眼睥睨,攬着女人的腰走開:“要跪滾遠點,別嚇着你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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