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4月19日，北大荒的清晨還裹著雪沫子。地剛化凍，黑土被太陽曬得冒著涼絲絲的水汽，混著農機庫裡飄出來的機油、柴油和鐵鏽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酸。梁昇蹲在2BX-6型播種機旁邊，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的皮膚沾著黑乎乎的機油，指節上的老繭磨得發亮——這是六年修拖拉機磨出來的，比砂紙還糙。

播種機的齒輪箱敞著，斷了的鑄鐵齒輪躺在地上，齒牙缺了半塊，是昨天春播試機的時候卡斷的。老周師傅蹲在旁邊，手裡攥著個旱菸袋，煙鍋裡的菸絲快燒到頭了，他也沒抽，只是盯著梁昇的手。梁昇正用鋼鋸條磨新齒輪，齒輪是用報廢的東方紅拖拉機變速箱裡的齒輪改的，他磨了整整一上午，齒距比原來的小了三毫米，邊緣磨得鋒利又光滑，像他之前給鍾珊珊磨的銅筆帽。

“昇子，你這手藝，真是沒話說。”老周師傅磕了磕菸袋鍋，菸灰落在凍土上，“原來的排種輪齒距太大，播苞米的時候，十米要漏三十多粒，你這改了，起碼省五分之一的種子。今年全連八百畝苞米，光這一項就能多收兩千斤。”他伸手遞了根“大生產”牌香菸，煙盒是軟的，邊角磨得起了毛，“抽一根，歇會兒，手磨久了要抖。”

梁昇剛接過煙，還沒來得及點，就聽見農機庫的門“哐當”一聲被推開。指導員夾著個黑皮公文包進來了，棉襖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袖口沾著場部辦公室的藍墨水——那是他剛才接電話的時候蹭的。他的臉陰沉得像要下雨，腳步踩得凍土咔嚓響，走到梁昇面前，把公文包往播種機上一扔，聲音冷得像冰：“梁昇，場部教育科剛來電話，上海那邊己經把公函寄過來了，說你家裡要給你辦頂替，讓你回去接班。你現在就收拾東西，準備回上海，別耽誤連隊的生產。”

梁昇的手頓了一下，香菸從指縫裡掉在地上，沾了點機油。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沒點，只是看著指導員，眼神像刀子一樣：“指導員，我哥的信還沒到，公函就先寄過來了？我回不回上海，是我家的事，跟連隊生產有啥關係？”他指了指旁邊的播種機，“這機器我剛修好，明天就要春播，我耽誤啥了？”

“咋沒關係？”指導員冷笑一聲，伸手捻了捻公文包的邊角，那是他故意做出來的派頭，“你心思都不在連隊了，還修啥播種機？我告訴你，預考的名額，你別想了。你那個知青媳婦，政審也過不了，她父母離異，檔案上有黑戳子，場部教育科早就說了，不符合條件。”他特意把“知青媳婦”西個字咬得很重，像在說一件髒東西。

旁邊的老周師傅聽不下去了，把旱菸袋往鞋底上一磕，火星子濺起來，燒著了他的褲腳，他都沒在意：“指導員，你這話就不對了！昇子剛把播種機修好，春播就靠這臺機器呢！去年要不是他修好了東方紅拖拉機，咱連的春播耽誤了三天，少收了兩萬斤苞米，你忘了？現在他剛立功，你就取消他的預考資格？你這是卸磨殺驢！”他站起來，個子不高，但腰桿挺得首，像棵老松樹，“我告訴你，昇子的手藝，全連沒人比得上，你敢刁難他，我第一個不答應！”

指導員瞪了他一眼，臉漲得通紅：“老周，你少管閒事！這是場部的決定！我姨夫是場部教育科的幹事，他親口說的，梁昇要回上海頂替，不符合預考條件！”他特意提了“姨夫”兩個字，像在亮底牌。

梁昇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播種機的排種輪，齒輪上的刻痕還沾著黑土，是他剛才磨的時候留下的。他的手指順著刻痕滑過去，像在摸自己的命——這齒輪轉了六年，他修了六年，現在要被卡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指導員，聲音很穩，卻帶著股狠勁兒：“指導員，播種機我修好了，春播我不耽誤。預考我肯定參加，考得上考不上，我自己負責。至於我媳婦的政審，連長早就擔保了，您就不用操心了。”

正說著，連長過來了。他剛從地裡回來，鞋上還沾著黑土，褲腳捲到膝蓋，手裡攥著個剛剝了皮的苞米種，玉米粒飽滿得像珍珠。他聽見裡面的吵鬧聲，臉一下子拉了下來，把苞米種往指導員面前一扔：“指導員，你這是幹啥？昇子修好了播種機，是給連隊立功了，你還要取消他的預考資格？預考是場部統一組織的，你說了不算！”

他彎腰撿起那粒苞米種，放在手心裡搓了搓，露出金黃的胚芽：“我剛才試了昇子改的排種輪，十米只漏了八粒，比原來省了二十多粒！今年八百畝苞米，按這個播法，能多收三千斤！你倒好，剛立功就要拆臺？上海那邊的事，是梁家的家事，跟連隊有啥關係？梁昇在連隊六年，修了多少機器，種了多少地，你心裡沒數？去年冬天修拖拉機，他的手凍得粘在鋼絲繩上，撕下來一層皮，你忘了？”

指導員被連長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硬道：“連長，這是場部教育科的決定，我沒法交代！我姨夫說……”他剛要提姨夫，連長就打斷了他，一拍桌子，震得播種機的齒輪都跳了一下：“啥教育科的決定？我就是場部教育科的人！我昨天剛跟王場長通完電話，王場長的親弟弟去年求梁昇修過家裡的縫紉機，王場長還誇梁昇手藝好呢！他說了，梁昇的預考資格沒問題！他媳婦的政審，我也擔保了！你再敢刁難他們，我就去場部找王場長反映，看是你姨夫的官大，還是王場長的官大！”

指導員被連長罵得不敢說話，悻悻地撿起公文包，轉身就走，臨走前還瞪了梁昇一眼，卻沒敢再放狠話。連長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拍了拍梁昇的肩膀，手上的老繭蹭過樑昇的胳膊：“昇子，別聽他瞎咧咧。上海那邊的事，你別往心裡去。預考你只管去考，剩下的事兒，我給你擔著。”他彎腰撿起剛才那粒苞米種，放在梁昇手裡，“你看這種子，埋在土裡，就能長出苗來。你這手藝，就是種子，埋在咱連的黑土裡，就能長出好莊稼。別怕，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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