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風結束了。獄警吹哨,所有人排隊回監室。趙建軍走在最後面,走得很慢。他回到監室,坐在床沿上,從枕頭下面拿出那支圓珠筆。圓珠筆是藍色的,筆帽裂了一道縫,用膠帶纏著。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監獄裡發的,每個月兩張,寫信用的。他把紙鋪在膝蓋上,握著筆,想了很久。
然後他寫了。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比老周的字還難看。
“信收到了。謝謝。”
寫完了,他看著那四個字。太少,但不知道再加什麼。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老周的地址。他沒有寫自己的名字,老周知道是他。他把信封放在枕頭下面,明天交給獄警。
晚上,熄燈了。趙建軍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已經關了,但走廊裡的燈還亮著,光從門上的小窗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個小小的長方形。他想起老周信裡的那個“愛”字。他想,這輩子有沒有人對他說過“愛”。也許父母說過,他忘了。也許前妻說過,他不記得了。也許兒子說過,他不在身邊。他不知道。但他現在知道了,有人愛老周,老周也愛她。那種愛,隔著信紙,他也能感到。暖暖的,軟軟的,像冬天的棉被。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是蕎麥殼的,硬硬的,硌臉。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小女孩。扎著馬尾辮,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她站在校門口,朝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揮手。老人也揮揮手。小女孩跑進了校門,消失了。老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洞。陽光照在他的灰白頭髮上,亮亮的。
趙建軍不認識那個小女孩,但他知道她叫思語。她愛她的姥爺。她的姥爺愛她。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愛,但他從信裡讀到了。讀到了,就存在了。存在心裡,像一顆種子。不知道會不會發芽,也許不會。但它在那裡。在黑暗裡,在潮溼裡,等著光。
第二天早上,趙建軍把信交給了獄警。獄警看了看信封,沒有問,收下了。趙建軍轉身走回監室,坐在床沿上,等著放風。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蟬還在叫,聲音更小了,像是在說再見。
老周收到趙建軍的回信,是七天後。方遠把信送來的時候,思語正在客廳裡寫作業。她快要開學了,暑假作業還剩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暑假》。她寫了一個暑假的事——去圖書館,學認字,吃棉花糖,聽蟬鳴,看星星,堆雪人——雪人是去年冬天的,但她寫進去了。她覺得夏天也可以有雪人。
老周坐在沙發上,拆開信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信收到了。謝謝。”
老周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他想,趙建軍學會了說“謝謝”。謝什麼?謝他寫信,謝他寫“愛”,謝他讓他知道外面有人在長大,在學認字,在愛別人。也許什麼都不為,只是想謝。謝了,就好了。
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這回不回?”老周搖了搖頭。“不回了。”方遠沒有問為什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涼了,他沒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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