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信收到了】
方遠把信塞進郵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郵筒是綠色的,立在街角,已經鏽跡斑斑了。投信口窄窄的,信封塞進去,撲通一聲,落到筒底。他站在那裡,聽著那聲撲通,像是把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不知道能不能到底。
信是三天後到趙建軍手裡的。
監獄裡的信件分發是在下午。午睡起來,放風之前,獄警推著小車,挨個監室喊名字。趙建軍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一串念珠,不是佛珠,是自己在操場上撿的槐樹種子,用細鐵絲串起來的,黑褐色,一粒一粒的,光滑滑的。他已經串了兩串了,第一串給了同監室的老李,老李說“謝謝”,他笑了笑。第二串自己留著,每天盤,盤得油亮亮的。
“趙建軍!”獄警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個信封。
趙建軍站起來,走到門口,接過信封。牛皮紙的,上面蓋著普通郵票,郵戳是模糊的,看不清日期。寄件人那一欄寫著“周志遠”三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小學生。他看了那個名字三秒鐘,把信封貼在胸口,走回床邊坐下來。
他沒有急著拆。他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封口,膠水塗得很勻,沒有翹邊。他用拇指在封口上按了按,膠水已經乾透了,硬邦邦的。他用食指沿著封口劃了一下,信封沒有開。他從枕頭下面摸出一片刮鬍刀片,是他在理髮的時候偷偷藏起來的,薄薄的,亮亮的。他用刀片沿著封口的邊緣輕輕劃開,紙屑掉下來,落在床單上,白白的,像雪花。
信封裡只有一張紙。白紙,折成三折。他展開,紙上的字是圓珠筆寫的,藍色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筆畫是抖的,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思語教我認字了。第一個字是‘阿’,第二個字是‘愛’。她說‘愛’就是喜歡,很喜歡。喜歡到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她說她愛姥爺。我也愛她。”
趙建軍盯著那個“愛”字看了很久。字不好看,左邊的“爫”寫得太寬,右邊的“冖”寫得太窄,下面的“友”擠在一起,像是怕冷。但他認出來了。那是老周寫的,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像剛學寫字的孩子。老周在學認字。他七十多歲了,在學認字。學“阿”,學“愛”。學怎麼讀,怎麼寫,怎麼用。學了一輩子,還沒學完。
他把信紙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天。天灰濛濛的,沒有云。操場上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葉子有些黃了,但大部分還是綠的。蟬還在叫,聲音沒有夏天那麼響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秋天快來了。
趙建軍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看到“她說她愛姥爺”那行字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冷,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從心裡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活了六十多年,收過很多信。有上級的批示,有下級的情況彙報,有合作方的節日問候,有律師的案情溝通。沒有一封是這樣的。沒有一封寫著“愛”。他從來沒有給任何人寫過“愛”字。他給老婆寫過信,寫的是“家裡還好嗎”“孩子聽話嗎”“我下個月回來”。他沒寫過“愛”。他覺得那字太輕了,輕得風一吹就跑了。現在他看到了這個字,在別人的信裡,在別人的生活裡。它不輕。它很重。重得他拿不動。
獄警在走廊裡喊:“放風了。”趙建軍把信摺好,放進口袋。他站起來,把念珠戴在手腕上,走出監室。操場上的陽光已經不那麼毒了,斜斜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老槐樹的影子也拉得很長,像一把巨大的傘,蓋住了半個操場。他走到樹下,坐在樹根上,背靠著樹幹。樹幹很粗,樹皮很皺,硌得後背疼,但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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