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亥時三刻。

驪山行宮的湖邊長廊，在夜色中像一條沉睡的銀蛇，蜿蜒地臥在荷塘之畔。白日里這裡是貴人們賞荷納涼的好去處，亭臺樓閣，曲徑通幽，處處可見衣香鬢影。到了夜裡，卻冷清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宮殿，只有月光和蟲鳴作伴。

顧清漪獨自一人來到了這裡。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兜壓得很低，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夜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荷花的清香和夜晚的涼意，拂過她的面頰，有些涼，有些潮，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

長廊上空無一人。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白色的光，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路邊的荷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盞盞小小的燈。荷葉田田，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個湖面，在風中沙沙作響，像在低語，又像在嘆息。遠處的山峰隱沒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潑墨山水畫，淡雅而幽遠。

顧清漪站在長廊的拐角處，背靠著一根硃紅色的柱子，目光望著遠處的湖面，心裡卻像有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她今夜來這裡，不是為了賞月，不是為了觀荷，更不是為了那所謂的“散心”。她來這裡，是為了見一個人。一個她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想見到的人。

白天素心送來的那張紙條還在她袖中，紙片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只有一行字——“亥時三刻，湖邊長廊，有要事相商”。

字跡她認得。是沈昭序的。

她沒有回信，沒有拒絕，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只是把那張紙條收進了袖中，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去參加行宮的活動，照常和各府的夫人小姐寒暄，照常笑得得體而疏離。可她的心，從看到那行字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平靜過。

他為什麼要約她？有什麼事不能在白天說，非要深更半夜約在這種地方？

她想過不去。想過假裝沒收到那張紙條，想過讓素心去回絕，想過找一千個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不要來。可到了亥時，她還是換了衣裳，悄悄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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