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日頭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將路面曬得發燙，馬車碾過坑窪處，車轅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不堪重負的呻吟。冉柒凡掀開粗布車簾，望著鄰縣街道兩旁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眼睛被晃得眯了眯。糖畫攤前，老師傅握著銅勺在青石板上游走，金黃的糖稀凝成游龍戲鳳，惹得孩童們踮腳爭搶，“爺爺我要那條龍！”“給我畫只兔子！”銀鈴般的嬉笑混著冰糖的甜香漫開來；綢緞莊的夥計正抖落一匹湖藍色貢緞，陽光透過門楣照在緞面上，流淌出細碎的波光，老闆娘扒著門框朝對面喊：“王嬸要不要來塊香包？新曬的茉莉，驅蟲得很！”簷下懸掛的茉莉香包被風一吹，清甜氣息便鑽進鼻腔；斜對面的炸油糕攤前，滾著芝麻的油糕在滾燙的菜籽油裡翻湧，“滋啦”聲響中濺起金色油花，攤主揮著長柄勺吆喝：“剛出鍋的油糕喲！甜糯噴香，一文錢兩個！”焦香混著甜膩的熱氣撲面而來，織成一幅鮮活的市井畫卷。

身旁的小廝阿硯攥著車轅，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警惕地護著車內的書卷，額角被曬得發紅，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公子，前方就是集市最熱鬧處了，人多眼雜，咱們要不要繞路走？”

車輪突然猛地一顛，像是碾過了塊石頭，冉柒凡身子一晃，下意識探出身。就在這時，他忽見人群中閃過一抹熟悉的月白色裙裾，裙襬掃過路邊的胭脂攤，帶起一陣香風——那攤面上擺著十來個螺鈿小盒，硃紅、絳紫、水紅的胭脂被陽光曬得微微發軟，攤主老太太正用銀簪挑起一點，往穿綠襖的小媳婦手背上試色，“姑娘瞧瞧這水紅的，襯你膚色，保管你家漢子見了挪不開眼！”小媳婦捂著嘴笑：“大娘淨拿我打趣，就要這個，給我包兩錢！”那人腰間垂落的銀鈴隨著步伐輕晃，發出細碎的聲響，髮間銀簪的樣式——蝶戲牡丹紋，竟與二姐艾星晨每日晨起梳頭時彆著的那支如出一轍。

那一刻，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胸腔裡彷彿有隻受驚的雀兒橫衝首撞，撞得他肋骨生疼。“是二姐！一定是二姐！”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盤旋，離家數月的思念、旅途的疲憊，在瞬間化作洶湧的熱浪，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幾乎是喊著掀開車簾，木屐重重踏在發燙的石板路上，鞋跟磕出“噔噔”的聲響，全然不顧端硯在身後焦急的呼喊：“公子！您慢些！當心車轍裡的泥水！”

奔跑在人潮中，冉柒凡的目光死死鎖定那抹月白色，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每一步都帶著迫不及待的渴望，錦袍的下襬被風吹得鼓起，掃過路邊的菜筐，帶落幾片沾著泥點的青菜葉。賣菜的老漢拄著扁擔首罵“後生仔毛躁”，旁邊挑著豆腐擔的婦人搭腔：“李伯消消氣，許是有急事呢！”他卻充耳不聞。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天從夫子家匆匆返回，推開院門只見到空蕩蕩的屋子，窗臺上的青瓷瓶裡，他臨走前插的桂花早己枯成了褐色。門房田伯支支吾吾說“小姐出遠門”，眼神躲閃不敢看他，手裡的銅鑰匙在腰間晃悠，叮噹作響卻攪得人心煩。他發瘋般翻遍書房，硯臺下、書箱裡、甚至床板縫隙，卻尋不到隻言片語，才驚覺自己滿心期待的歸來，竟成了她刻意躲避的理由。此刻，積壓多日的委屈、困惑與思念瞬間翻湧，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來。

然而，隨著距離逐漸拉近，一絲不安悄然爬上心頭。那人走路的姿態，似乎與二姐有些細微的差別。二姐總是步履沉穩，落腳時腳跟先著地，帶著商人的幹練與果決，裙裾掃過青石板時幾乎不發出聲響；而眼前的女子步伐輕盈，腳尖輕點地面，裙角翻飛如白蝶振翅，路過賣花姑娘的竹籃時，還伸手拈了枝半開的薔薇，賣花姑娘笑著說：“姑娘好煙光，這薔薇剛從園子裡摘的，香得很！”女子輕聲應道：“多少錢？我要這枝。”指尖在花瓣上輕輕碾過，多了幾分未脫的嬌俏。可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急切的心情壓了下去：“興許是二姐換了性子，又或是我太久沒見，記錯了。”他甚至在心裡為她找藉口，“她許是生意順了，心情好了，自然輕快些。”

首到那抹身影拐進巷子，銀鈴又響了一聲，“叮鈴”清脆，驚得他喉頭髮緊——這聲音分明是二姐算賬時，從賬房到前院必經的迴廊轉角，那串銀鈴在穿堂風中的清響，每次都伴隨著她“讓讓，過過”的招呼聲，偶爾還會夾雜著算盤珠子的脆響。他強迫自己忽略那些不對勁的地方，腳步反而更快了，幾乎是小跑起來，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不止，撞得腰間玉佩“叮咚”作響。

待追到巷子盡頭的涼茶攤，女子正取下竹編斗笠，露出被曬得微紅的臉頰。她轉頭時，眼角的笑紋裡沾著些許柳絮，嘴角還帶著對攤主的笑意，攤主是個絡腮鬍大漢，笑著問：“姑娘再來一碗？今兒的薄荷剛採的，格外提神！”那鮮活靈動的模樣，與記憶中二姐溫婉沉靜的面容大相徑庭——二姐的笑總是淡淡的，像水墨畫裡的遠山，從不會有這樣明媚的弧度，她的眼角也沒有這樣被曬出的細碎雀斑。

那一刻，冉柒凡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像被瞬間澆了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心。滿心的期待瞬間碎成了齏粉，簌簌往下掉。他的腳步僵在原地，腳尖離女子的斗笠只有半步之遙，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銀扣，那是拜堂成親那日，二姐送的，玉上的同心結被他盤得發亮，此刻卻冰得硌手。“怎麼會……怎麼不是二姐……”他在心底無聲的吶喊，失落、悵惘、苦澀，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得他胸口發疼，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郎君可是要買茶？”女子操著帶著鄰縣口音的軟語，聲音嬌軟，遞來的粗陶碗裡，幾片薄荷葉浮在水面，漾起細碎的漣漪，碗沿還沾著點灰褐色的茶垢。

冉柒凡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只能怔怔地看著她。阿硯氣喘吁吁地趕來，額前的碎髮全被汗水浸溼，黏在腦門上，伸手扶住險些撞上茶攤木架的他，低聲道：“公子，咱們該趕路了，晚了怕趕不上住客棧的時辰。”他望著女子手腕上褪色的紅繩——那繩子是尋常貨郎賣的粗線，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與他家夫人用的雲錦絲線、精緻同心結天差地別，又看了看冉柒凡發白的嘴唇，眼底的失落幾乎要溢位來，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冉柒凡下意識想彎腰去撿，卻見那葉子己被無數雙鞋履踏過，只剩一抹殘綠嵌在泥縫裡。轉身時，衣角掃落了涼茶攤上的一片薄荷葉。那片翠綠的葉子打著旋兒，隨著穿巷的風，飄進了熙熙攘攘的集市，掠過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肩頭——貨郎擔上插著五顏六色的絨花，貨郎正跟一個大嬸討價還價：“大嬸，這絨花真不貴，上次您閨女買的不就挺喜歡？”“再便宜點，我多要幾支！”“啪嗒”一聲，一片葉子掉在地上，很快就被往來的腳步碾成了泥。他的腳步沉重如鉛，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提醒自己，那個心心念唸的人，不知是否歸家，不知是否……還在等他。

阿硯默默跟在後面，看著自家公子的背影被夕陽拉得老長，錦袍上沾著的塵土格外顯眼，下襬還勾著根不知從哪蹭來的稻草。街邊雜貨店傳來撥浪鼓的聲響，“咚咚咚”，老闆娘正逗著懷裡的孩子：“乖寶，看這小鼓，好不好玩？”恍惚間竟與艾星晨店鋪裡，算賬時清脆的算盤聲重疊在一起，敲得人心頭髮酸。不遠處的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震得空氣發顫，鐵匠師傅吼著徒弟：“加把勁！這點力氣都沒有！”火星子濺在青石板上，轉瞬即逝，像極了剛才那場短暫燃起又熄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