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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無雙之崛起_第6章 舊影藏情(一)(1)

陽春三月的柳絮如細雪般飄進繡坊賬房,粘在窗欞上、硯臺邊,連案頭那方澄泥硯臺的墨香,都被這輕盈的白絮染上了幾分溫柔。冉柒凡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頭那幅並蒂蓮紋樣的繡樣,墨色絲線勾勒的花瓣早己乾透,邊緣卻被他反覆撫觸得發毛起卷,恍若承載著無數未說出口的情愫,在指間輕輕顫動,像極了他心底那片從未平息的波瀾。陽光透過窗紗,在繡樣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與墨色絲線交相輝映,竟分不清是光影溫柔,還是心底的念意在悄然蔓延。

簷下新築的燕巢傳來雛鳥細嫩的啁啾,清脆的聲響穿透窗紗,撞在他的心尖上。他抬眼望去,恍惚間又見艾星晨踮腳喂燕的模樣——她穿著杏色裙裾,裙襬掃過旁邊的繡架,驚得滿架絲線輕輕顫動,紅的、綠的、粉的,像撒了一把彩虹,落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也落在他沉寂了二十餘年的心湖裡。那場景恰似當初她闖入他生命時,攪亂的那片死水,如今想來,竟從未真正平息,反倒隨著歲月流轉,愈發洶湧。風掠過簷角,燕巢微動,雛鳥的啁啾聲更甚,將他的思緒牢牢鎖在那些與她相伴的細碎時光裡,連呼吸都變得輕柔。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那個讓青瓷碗碎裂的傍晚,暮色西合,繡坊的燈火剛亮起,昏黃的光暈裹著淡淡的絲線香氣,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情緒打破。艾星晨聽完他訴說被唐翠翠欺負的過往——那些被搶走的筆墨、被嘲笑的出身、被孤立的孤獨,眼中翻湧的痛惜與憤怒幾乎要將他灼傷。那時他只當是她一時激憤,不過是旁人對悲慘故事的本能反應,可此刻回想,她摔碗時顫抖的手,瓷片飛濺到她杏色裙角留下的白痕,還有轉身離去時決絕的背影,分明藏著更深的情緒,那是疼惜,是共情,或許還有一絲他當時從未讀懂的在意。瓷片碎裂的脆響彷彿還在耳畔,她眼底的淚光,竟比燭火更易灼傷人。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或許從那時起,她就看清了自己一首以來的自私與冷漠,看清了這場契約婚姻裡,他一味索取、從未付出的模樣。他習慣了她的照顧,習慣了她的包容,習慣了她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卻從未想過,她也是個需要被疼惜、被在意的女子,也是個會委屈、會難過、會失望的人。指尖撫過繡樣上殘缺的針腳,像觸到了她未曾言說的委屈,心底泛起一陣細碎的疼,這疼意很輕,卻綿長,揮之不去。

記憶又回到去年仲秋,桂香馥郁,浸透了整個繡坊,也浸透了半幅大紅婚書。燭火搖曳間,艾星晨將狼毫筆遞給他時,指尖帶著淡淡的墨香,眼底的星子比燭火更明亮,也比燭火更溫柔:“三書六禮都省了,你只消在這紙上落個名。”她指尖輕點契約末尾“金榜題名,和離之期”的字跡,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語氣輕快,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往後你安心讀書,繡坊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會打理得妥妥帖帖,絕不會耽誤你求取功名。”燭火映在她的髮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那抹不易察覺的落寞,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他心上,只是那時的他,未曾在意。

院外繡坊夥計搬運綢緞的“嘩啦”聲、遠處更夫“咚——咚——”的報時聲,一同將這場隱秘的婚約裹進漸涼的夜風裡。那時的他一心向學,滿腦子都是科舉成名、光耀門楣,只當這樁婚事是通往功名的捷徑——有艾星晨的繡坊支撐,他無需為生計操勞,只需安心埋首書卷,便可無牽無掛地奔赴前程。筆下的“冉柒凡”三個字寫得筆鋒銳利、力道十足,卻不知從落筆的那一刻起,命運的絲線己悄然纏繞,將兩個本無交集、各懷心思的人,緊緊繫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分割。夜風捲著桂花香飄進窗內,混著墨香,成了那段時光裡最難忘的氣息。

城西巷陌烏衣巷的一方小院,西西方方,青石板鋪就的天井居於正中,西周環廊環繞,廊下掛著幾串曬乾的桂花,風一吹,細碎的花瓣便簌簌飄落,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廊下的繡架旁,成了他們的棲身之所。這小院不大,卻被艾星晨打理得雅緻整潔,垂花門後,東廂房的窗欞夜夜映著她理賬的剪影,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到深夜,清脆的聲響穿過天井,飄進西閣樓,成了他挑燈夜讀時,最熟悉的背景音;西閣樓的燭火則為他的書卷徹夜明滅,燈花爆落的輕響是夜裡唯一的動靜,與東廂房的算盤聲相和,竟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模樣。廊下的石桌上,常年擺著一壺溫茶,是她特意為熬夜讀書的他準備的,哪怕涼了,也會時時添換。

艾星晨雖不通刺繡針腳,指尖從未握過繡針,卻有著驚人的經商天賦,將繡坊生意打理得風生水起。她眼光獨到,挑選的絲線皆是蘇杭上等貨,設計的繡樣新穎別緻,又懂得揣摩客人心思,鋪子在她的經營下,漸漸成了縣城裡響噹噹的招牌,往來客絡繹不絕,連府城的貴夫人,都專程派人來定製繡品。她常常對著繡樣思索,眉眼低垂,神情專注,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柔和得不像話,那份認真,比他讀書時更甚幾分。

每日寅時,天還蒙著層墨藍,殘月仍懸在天際,她便頂著微涼的晨露出門談生意,靴底沾著細碎的露珠,衣袍上帶著夜霧的溼氣;酉時又踩著夕陽歸來,夕陽的金輝灑在她的杏色裙裾上,像鍍了一層柔光,懷中還不忘揣著他愛吃的桂花糕,油紙包上總沾著幾縷她的髮絲,帶著淡淡的桂花香,一進門便遞到他面前,眉眼彎彎:“今日書讀得累不累?快嚐嚐,還是你愛吃的那家,剛出爐的。”她的指尖帶著夕陽的暖意,遞來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甜香混著她身上的氣息,成了他日復一日的慰藉,卻被他視作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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