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公子與護衛冬伏並肩坐在馬車外側的木凳上,北行的寒風愈發凜冽,像冰冷的刀子颳得人渾身發僵。解凍的河水裹挾著碎冰奔騰而下,白浪拍岸濺起的冰花落在車欄上瞬間凝霜,風裹著冰碴子打在臉頰生疼,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帶著刺骨的涼,兩人下意識縮緊了身子。
晨公子攏了攏藏青錦袍領口,指尖凍得泛著青白,攥著衣襬的力道都弱了幾分。撥出的白氣剛飄到眼前就被寒風吹散,鬢角碎髮凍在臉頰上,冰涼刺骨。路邊楊樹枝尖剛冒淡嫩黃,裹著白霜不敢舒展,枯草叢裡零星草尖沾著舊年枯褐,蔫蔫地垂著,毫無生機,襯得這荒郊更顯蕭瑟。
“公子,快進轎廂吧!”婢女團紫在轎廂門口探頭,鼻尖凍得通紅,雙手搓著取暖,急聲勸道:“您指尖都凍紅了,再在外頭吹風,怕是要凍裂流血。我一個婢女安穩坐在轎廂裡,您卻跟護衛一起受凍,傳出去難免有人議論,姑爺知道了也會多想的。”
晨公子緩緩擺手,目光望向遠處蜿蜒的河岸,語氣平淡無波:“無妨,轎廂裡太悶,空氣不流通,吹吹冷風反倒能清醒些。”自與冉柒凡鬧僵後,那些未說出口的委屈、破碎的期待和滿心不甘,一首堵在他心底,悶得他喘不過氣,這刺骨的冷風,反倒能稍解心底的鬱結,讓他混沌的思緒清醒幾分。
團紫見勸不動他,只能悻悻縮回腦袋,嘴裡小聲嘟囔著抱怨天氣太冷、公子太執拗,卻終究不敢再多說,依舊掀開半形簾子守著,目光時不時瞟向晨公子,眼底滿是擔憂,生怕他凍壞了身子。
突然,一聲淒厲的狗叫從斜前方的三岔路口傳來,聲音沙啞又破碎,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嗓子,帶著無盡的痛苦和警惕,在空曠寂靜的荒郊裡格外刺耳,瞬間劃破了寒風的呼嘯。馬車伕下意識地勒住韁繩,馬匹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刨了刨凍硬的蹄子,馬車緩緩停下,車輪碾過凍土的“咯吱”聲漸漸平息,周遭只剩下寒風的嗚咽和馬匹的輕嘶。晨公子抬眼望去,只見三岔路口的土路上,臥著一條流浪母狗,在蒼茫的暮色裡,顯得格外孤苦悽慘。
它瘦得只剩皮包骨,原本的毛色被厚厚的泥汙和暗紅的血痂裹成一團灰黑,毛髮糾結在一起,幾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樣。它的右前腿以一個極其奇怪的角度扭曲著,像是被重物碾壓過,每輕微動一下,都有細小的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滴在冰冷的凍土上,很快就凝成深色的小點,在蒼白的霜痕映襯下,格外刺眼。它的肋骨清晰可見,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身上的毛被寒風颳得倒豎,顯得愈發單薄可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彷彿下一秒就會被凍僵。
見馬車緩緩靠近,母狗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拼盡全身力氣,掙扎著用三條腿勉強站起,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可它的頭卻倔強地朝晨公子他們的方向昂著,嘴唇咧開,露出泛黃又鋒利的尖牙,頸後的毛髮全都炸了起來,像一根根豎起的鋼針,喉管裡發出“呼嚕呼嚕”的低吼,那聲音裡滿是威脅。可它受傷的腿卻死死撐著,哪怕渾身發抖,也不肯後退半步,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藏著極致的惶恐,卻又透著一股拼盡全力的倔強,顯然是在拼命守護著什麼東西。
“別招惹它,我們走。”領頭的張正勇勒住馬韁,沉聲道,語氣裡帶著常年走南闖北的篤定,“荒郊野外,夜寒刺骨,我們得趕在天黑前找到落腳的客棧,多耽擱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他常年奔波在外,見多了這種流浪的牲畜,知道它們看似兇狠,實則多半是被逼到了絕境,只要不主動挑釁,便不會有危險,沒必要為了一隻流浪狗耽誤行程。
晨公子卻沒有動,目光緊緊落在母狗緊繃的脊背、滲血的傷口,還有它眼底那抹倔強又惶恐的神色上,心口微微發揪,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澀。他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道:“它有傷,看樣子還在喂小狗仔,這麼冷的天,若是沒人幫它,它和小狗仔都活不過今晚。”他轉頭看了一眼轎廂門口的團紫,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團紫雖跟著他學過些基礎的傷口處理,平日裡處理個磕碰擦傷還行,可對付這種明顯的骨折錯位,未必能行。但猶豫了片刻,他還是堅定地開口:“團紫,我們幫幫它吧。”
張正勇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翻身下馬,厚重的靴子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咯吱”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荒郊裡格外清晰。他彎腰從路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子,抬手就朝母狗扔過去,動作乾脆利落,力道把控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傷了它,又能讓它安靜下來。石子落在母狗腳邊不遠的地方,“啪”地一聲砸起些泥屑和碎冰,濺在母狗的腿上。母狗“嗷”的一聲,像是被嚇了一跳,又像是被石子砸到了傷口,猛地倒在地上,身子還在微微抽搐,眼神漸漸渙散,很快就沒了動靜,暈了過去。
晨公子心頭一緊,正要開口,張正勇己蹲下身檢視,語氣緩和下來:“放心,只是打暈了,骨頭錯位沒斷,能救。”說著,他朝團紫喊:“去我馬背上拿兩根首樹杆和紅籤跌打活血散,快點,別耽誤時間。”
“我去拿!”冬伏率先應了一聲,利落下馬,快步走到張正勇的馬旁,解開馬鞍旁的行囊,熟練地翻出貼著紅籤的藥瓶和一卷粗布條,快步遞過去,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動作卻利落又細心。團紫不情不願地從轎廂旁挪開,蹲在路邊的枯草叢裡扒拉著,嘴裡嘟囔著“耽誤行程”“麻煩”,最終挑了兩根相對首些的樹枝,抱著快步跑回來,臉上沾著草屑和泥點,滿是不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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