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西妹妹艾懷集捧著個朱漆首飾盒快步走進來,青布裙襬掃過門檻,帶起一縷淡淡的桂花香氣,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疲憊,眼尾泛著淡淡的紅,想來是熬了好幾個夜。那朱漆首飾盒不算精緻,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露出裡面淺黃的木色,倒被她細心地用紅頭繩纏了一圈,繩結處還繫了個小小的蝴蝶結,透著幾分少女的嬌憨與用心。身為艾家繡坊的主力軍,她手上常年沾著繡線的顏色,此刻指尖還凝著點未褪盡的藍靛色,指腹上帶著磨出的薄繭,顯然是剛從繡架前抽身過來,連手都沒來得及仔細洗,指甲縫裡還嵌著幾縷細小的青藍繡線,指尖微微泛著僵意——定是握著繡針久了。“二姐,這是我跟三姐給你備的嫁妝,趕了好幾天才做好,你快看看喜不喜歡。”她說話時帶著幾分急促,氣息還有些不穩,想來是幹完手上的繡活就匆匆過來了,一雙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地望著艾星晨。
艾星晨笑著點頭,伸手接過首飾盒,指尖觸到盒面微涼的朱漆,輕輕掀開盒蓋。最上面靜靜躺著一支銀鍍金步搖,金層薄得能隱約看見底下的銀白,顯然是用便宜的料子做的,卻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翅尾上綴著的不是名貴的珍珠,而是幾顆圓潤光潔的米珠,串在細銀線上,輕輕一動,便發出“叮鈴”幾聲輕響,不算清脆,卻也悅耳。艾星晨一眼就認得,這是去年鎮上銀鋪打折時,西妹妹攢了兩個月的月錢買下的——繡坊的月錢她大半都省了下來,只留些零碎買繡線和針頭線鬧,當時還拉著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說“先存著,等二姐出嫁時用,給添妝”。步搖底下壓著兩匹細棉布,不是什麼名貴的軟羅紗,卻是漿洗得極白淨的那種,摸在手裡帶著溫軟的棉絮感,貼在皮膚上微涼又舒服。一匹裁成了小巧的肚兜,用深紅線繡著簡單的並蒂蓮,花瓣邊緣的針腳略有些稀,卻繡得十分工整,連花萼上的細絨毛都隱約可見,看得出來用了十足的心思;另一匹裁成了床幔,上面用靛藍線繡著對戲水的鴨子——說是鴛鴦,更像鄰家池塘裡常見的白鴨,憨態可掬,針腳勻整,卻透著股節儉又真摯的用心,每一針都藏著妹妹的心意。
艾懷集連忙湊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肚兜,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蓮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母親說軟羅紗不經用,洗幾次就鬆垮了,不如棉布實在,洗多少次都不縮水,貼身穿也舒服。這蓮子是我繡的,針腳雖然比不上我在繡坊接的單子那麼密,但也花了我一整晚的功夫,拆了三西次才繡得像樣些。三姐託人從邊城捎回來的銀子,她一分沒動,全拿去換了這些上好的絲線和布料!你看這布頭,是我跟染坊的掌櫃磨了半天嘴皮子才省下的,那床幔是前兒裁衣服剩下的布頭拼的,省了半匹布錢呢——省下來的錢,還能給繡坊添兩捆好絲線,多接幾個訂單。”她滿腦子都是繡坊的活計,說著眼角還帶著點對繡線的惦記,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肚兜的邊角,彷彿這筆賬算得精明極了,臉上露出幾分孩子氣的小得意。
艾星晨拿起那支銀鍍金步搖,指尖輕輕蹭過翅尾,細小的金粉簌簌掉了點,露出底下溫潤的銀胎,看得出來,妹妹平日裡經常摩挲它,把它保養得很好,想來是昨夜特意用細布擦了又擦,就為了讓它在添妝時能更體面些。再看那兩匹棉布,上面的繡線是家裡染坊自己染的,靛藍中透著點淡淡的灰,卻比外頭買的經用,洗多少次都不掉色——這些棉布,也是艾懷集趁著繡活間隙,一針一線趕出來的,繡坊的訂單再忙,她也沒耽誤給二姐準備添妝,哪怕針腳不夠完美,心意卻足夠真摯。“這棉布是自家有長期合作的染坊染的吧?”艾星晨指尖輕輕劃過並蒂蓮的花瓣,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眼裡滿是暖意,“比外頭買的經用,洗多少次都不縮水,貼身穿也舒服,你想得可真周到。”
艾懷集用力點頭,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眼尾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幾分:“二姐說得對!我特意讓染坊的張師傅多加了兩道固色工序,這線也是用他們自家種的棉花紡的,乾淨又軟和,貼身穿著最舒服,不會硌得慌。”她說話時,眼神里帶著對繡坊活計的熟悉,語氣裡滿是為二姐著想的用心,彷彿只要二姐喜歡,她做再多都願意。
“你們呀,又瞎費心。”艾星晨笑著把東西一一放回盒子,指尖觸到盒底粗糙的麻紙——原是裝茶葉的舊盒,被西妹妹找漆匠簡單刷了層朱漆,倒也瞧不出舊痕,看得出來,她是花了十足的心思準備的,“這些比什麼都金貴,棉布貼身實用,這鴨子……嗯,這鴛鴦看著也熱鬧,趕明兒鋪在床上,比那些花哨的羅紗踏實多了。”她知道,繡坊能有今日的光景,西妹妹穩當細緻的針腳功不可沒,多少臨縣的訂單都是衝著她的繡活來的,這妹妹勤快又踏實,繡活是沒得說的,只是性子裡藏著幾分精打細算,凡事都想著繡坊和家裡,倒也算不上自私,反倒是顧家的模樣。
艾懷集撓了撓頭,臉上還沾著點沒擦淨的朱漆痕跡,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我合計著,省下的錢給你扯了兩匹細布,往後你生了小娃娃,做小衣裳也用得上,棉布軟和,對小娃娃的皮膚好。”朱漆盒子合上時,邊角的紅頭繩輕輕晃動,像把尋常日子裡的暖意,悄悄收進了嫁妝裡。艾星晨拿起步搖,在鬢邊輕輕比了比,笑著打趣:“我們懷集的眼光越發好了,這步搖戴出去,保管壓過鎮上所有新媳婦,咱們懷集的手藝,可比銀鋪的匠人還好呢。”
艾懷集被誇得臉都紅透了,連忙低下頭,雙手絞著衣角,不好意思地說:“二姐取笑我了,我就是隨便繡繡,哪有那麼好。二姐喜歡就好,等你出嫁那天,我再給你梳個好看的髮髻,把這步搖戴上去,肯定好看。”兩人又說了幾句貼心話,艾懷集忽然想起繡坊還有未完成的訂單,眉頭輕輕一蹙,戀戀不捨地跟艾星晨道別,臨走前還反覆叮囑,讓她一定要好好保管添妝,明天出嫁時一定要戴著這支步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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