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勇!”艾母白芷的聲音突然從西花廳外傳來,帶著病中少見的嚴厲,還夾雜著幾分喘息,“我不同意。”她常年臥病在床,十成精力倒有九成耗在湯藥裡,喝的還是最便宜的草藥,身子虛弱得很。今日為了艾星晨相看贅婿,她強打著精神,在正房休息,卻偏偏聽到艾懷集絮絮叨叨說了些客廳裡的事,起初只當是女兒滿意了冉秀才,心裡雖有顧慮,卻也沒多想。可後來,她隱約聽到廳裡傳來張正勇勸艾星晨找行伍出身之人的話,頓時急了,終究按捺不住,扶著張林氏的手,一步一步,艱難地往這邊來。剛到廳外,正聽見張正勇說要送信叫人來,一時沒忍住,首接叫出了他的名字,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反對。
張正勇聽見這聲喚,指尖猛地攥緊,又飛快鬆開,指節泛白的痕跡稍縱即逝,連呼吸都頓了頓。他像被什麼蟄了似的,猛地站起身,垂在身側的手貼得筆首,肩膀卻微微僵硬著,頭也不敢抬,聲音沒什麼起伏,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夫人。”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地面青磚的縫隙裡,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敢往白芷那邊瞥,神色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與躲閃。
艾星晨看著母親被張林氏半扶半攙地進了廳,鬢角沾著細碎的白絨,想來是路上吹了風,身上那件夾襖的袖口己經磨得起毛,邊角也有些破損,可見這些年家裡的窘迫。她又瞧了瞧張正勇那副垂首斂目的模樣——明明是與艾家同甘共苦多年的朋友,平日裡對她和妹妹們也溫和周到,可對著母親,卻總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生分,心裡莫名犯嘀咕,連忙起身迎上去,語氣裡滿是關切:“孃親,外面風大,您身子不好,怎麼出來了?仔細著涼。我就是跟張叔商量,要不要給晨公子找個幫手,省得他天天在外頭跑東跑西,累壞了身子,也省得我們放心不下。”她故意淡化了“入贅”和“行伍之人”的事,只想先穩住母親的情緒。
張正勇與張林氏雖住在隔壁宅院,卻向來少與白芷單獨相處。平日裡見了“晨公子”,他是恭謹周全、盡心盡責的;對著艾星晨幾個姑娘,他是溫和少言、悉心照料的;可唯獨對著白芷,他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哪怕是遞個東西,都會刻意錯開,讓旁人轉交,說話時也從不多說半句家常,語氣裡總是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艾星晨從前只當是礙於男女之別,可此刻瞧著他那緊繃的肩線、躲閃的目光,倒覺得不像,心裡的疑惑更甚了。這些年,若不是張正勇夫婦幫著“晨公子”跑外面的事務、遮掩身份,艾家的日子早撐不下去了,這份亦友亦僕的情誼,偏偏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讓艾家眾人都不好多問。
“刀口舔血的日子,哪有什麼安穩可言。”白芷被張林氏扶著,緩緩坐在椅子上,剛坐下,便忍不住咳喘了兩聲,咳得肩膀微微顫抖,她掏出手帕捂嘴時,指縫裡漏出一點淡淡的紅,又飛快地攏回袖中,神色依舊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她抬眼,目光輕輕掃過張正勇,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病氣,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堅持,轉頭對艾星晨說:“你父親當年……便是這樣,行武出身,常年在外,今日不知明日事,我守著空房,啃冷饃饃、受凍捱餓的日子,過怕了。我這輩子,不圖什麼富貴榮華,只要我的女兒們平平安安,晨兒能安穩撐家,咱們艾家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別再折騰——招贅也好,找幫手也罷,都要找本分老實、能安穩過日子的,別沾那些打打殺殺、刀尖上討生活的人,我再也不想讓你們受當年的苦了。”
“父親也是行武出身啊!”艾星晨沒懂母親這般強烈的排斥,眉頭緊緊蹙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三妹在庵堂學些強身健體的功夫,您都念叨著‘不像樣’,今日只是找個行武出身的幫手,您怎麼就這般反對?”
白芷眼底泛起一層水霧,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哽咽與無奈:“那日子好過嗎?你父親服兵役那幾年,家裡窮得叮噹響,頓頓都是雜菜稀飯,半年都見不著一次葷腥,我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我懷著你的時候,夜裡總夢見他渾身是血地回來,驚醒之後,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那種提心吊膽的滋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樣的日子……我再不想讓你們重蹈覆轍,再不想讓你們受半點牽連。現在咱們雖不富裕,至少能吃飽飯,繡坊也安穩,別折騰了,好不好?”
艾星晨啞然,小時候望著鄰居家的白麵饅頭咽口水、大冬天穿著打補丁的棉襖凍得瑟瑟發抖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她看著母親眼底的水霧與疲憊,到了嘴邊的反駁,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可就在這時,張正勇輕輕咳了一聲,打破了廳裡的沉寂——他依舊垂著手,頭也沒抬,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彙報尋常差事,沒有絲毫波瀾,彷彿方才那個急切勸艾星晨的人不是他:“夫人放心,方才只是老張隨口一提,小姐並沒有答應,您不必往心裡去。”說罷,他的指尖又無意識地攥了攥,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剋制著什麼情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與無奈。
“張姐夫,”白芷緩了緩氣,咳嗽聲漸漸平息,目光落在張正勇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與擔憂,“冉秀才的事,你瞭解多少?他家真的有那麼窮嗎?我總有些不放心,別是他故意裝窮,想騙咱們艾家的繡坊生意,或是騙著入贅咱們家,趁機搶咱們的家產,到時候,咱們艾家可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張正勇緩緩抬起頭,目光終於敢與白芷對視,只是眼底依舊帶著幾分侷促,語氣恭敬又誠懇:“夫人放心,冉秀才家裡的具體情況,我今日還未來得及仔細去查,等明日一早,我便親自去落什坡一趟,一一打聽清楚,無論是他家的家境,還是他的為人,都絕不會遺漏半點,查到結果後,立刻回來向夫人和小姐稟報。”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夫人身子不適,還是早些回房歇息,這裡的事,交給我和小姐處理就好。”
白芷輕輕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帶著幾分擔憂,卻也沒再多說,靠著張林氏的攙扶,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艱難地往門外走去,走了兩步,還忍不住回頭看了艾星晨一眼,語氣裡滿是叮囑:“星晨,聽孃的話,別折騰,找個本分的人,安穩過日子就好。”
“女兒知道了,孃親放心。”艾星晨連忙應著,上前扶了母親一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轉過身,眼底滿是疲憊與為難。
張正勇站在一旁,看著白芷的背影,神色複雜,有愧疚,有無奈,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痛楚,他輕輕嘆了口氣,轉頭對艾星晨說:“小姐,那我今日便先回去準備,明日一早就去落什坡查探冉秀才的情況,李大夫那邊,我也會盡快去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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