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娩出時間——”方主任的聲音從產床尾傳過來，沒有回頭。

“08:23。”助產士盯著牆上的電子鐘，把那西個數字報出來，然後低頭在產程記錄本上寫下了一行字——“08:23，大寶娩出，頭位，臍帶繞頸一週（松），哭聲佳。”

方主任的雙手託著那個紫紅色的小身體。她的左手託著他的後背，右手託著他的屁股，把他從林薇安的兩腿之間抬起來——不是舉高，只是抬到一個他不會被臍帶扯到的角度。那個臍帶還連著林薇安的體內，粗粗的，暗紫色，表面泛著一層膠質，像一根被泡軟的皮筋。

林薇安低下頭，目光越過那道弧線，看著他——小小的，紫紅色的，渾身沾著胎脂和血絲，像一個剛從深海被撈上來的小生物正在笨拙地適應岸上的空氣。

她看著他那層薄薄的黑色胎髮，溼漉漉地貼著頭皮的弧面，被產房的燈光照得微微發亮。她甚至能看到他耳廓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絨毛，像一顆還沒有完全張開的小扇貝。

她忽然發現自己正在笑。她的嘴唇是乾的、裂的、內側還帶著一道新鮮的傷口，但它正在往上彎。那道弧度很輕，帶著一種被一整夜反覆沖刷後沉澱下來的、幾乎不需要用力的鬆弛。

佐佐的哭聲還沒有停，但比剛才低了一些，像一艘剛剛鳴完汽笛的船正在緩緩地降下它的聲音。

方主任的左手托住了佐佐的後腦勺，右手接住他的屁股。她低頭看了一眼，不過她根本來不及看第二眼。面色在轉紅，西肢在蹬動，資料夠用了。她的右手就迅速地鬆開他的屁股，抓起輻射臺旁邊那根被放在無菌巾上的臍帶鉗，夾在了離他肚臍約兩釐米的臍帶上——咔。第二把鉗子夾在了更靠近胎盤的遠端——咔。然後那把彎頭剪刀從托盤上被摸到了她手裡，刀口對準兩把鉗子中間的位置——咔。

顧宸熙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銀色的光閃過。然後那個連線了他和他媽媽九個月的暗紫色管子就分成了兩截。

臍帶斷了，佐佐現在是一個獨立的人了。

方主任的右手重新託回他的屁股，把他穩穩地兜在兩隻手掌之間。她的手指調整了一下角度，讓他的頭微微偏向一側，呼吸道保持通暢。

然後佐佐的嘴巴張開了——他又哭了。那聲啼哭又亮又脆，帶著一種剛剛抵達這個世界的、尚未被任何事物馴服過的原始力道，像一個剛從深海里被打撈上來的小東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宣佈抵達。他的拳頭攥得很緊，舉在腦袋兩側，

方主任把他托起來——雙手託著他的後背和屁股，像託著一捧隨時會滑落的水——抬到林薇安平躺著也能看清的角度。她與林薇安對視一眼，“你肚子裡還有一個呢，我就不把他放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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