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林薇安汗溼的額頭上，碎成一片細密的亮斑。

產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的滴答聲和暖風機低沉的嗡鳴。那道藍布還覆蓋在她的下半身，遮住了她看不見也暫時不需要看見的一切。她的胸口正在緩慢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比前一次更深一些，像是在提前攢著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己經推了幾次了。宮縮來的時候她就在數，但數著數著就亂了——有時候是一次完整的憋氣和發力，有時候中間被迫換了一口氣再來第二次。

她的嘴唇因為反覆的用力而微微發乾，嘴角殘留著一道被她自己咬出來的淡紅色印痕，舌尖舔過的時候能嚐到一絲微弱的鐵鏽味。她的手還握著床欄，指節微微泛白，但掌心是松的，像一艘剛剛靠岸的船正在慢慢地鬆開纜繩。

顧宸熙的手還託在她的後腦勺下方。他的拇指貼著她頸側的動脈，能感覺到那道節律正在從剛才發力時的急促頻率慢慢回落——那是一個正在等待的訊號，像弓弦被拉滿後正在等待那個鬆開手指的瞬間。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晨光裡——那道金線正在從監護儀的底座向床腳的方向延伸，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拉開的拉鍊，正在預告著什麼。

於嵐站在床頭，手裡攥著林薇安的手指。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己經站了很久、並且準備繼續站下去的人。

蘇曉蹲在床尾，雙手還扶在林薇安的膝蓋上。她的虎口能感覺到那兩道肌肉正在宮縮的間隙裡從繃緊的狀態緩慢地鬆開，像兩面正在被收攏的旗幟。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那道藍布，看到方主任的側影——她正微微彎著腰，兩隻手在藍布下方保持著某種懸停的姿勢，像一個正在等待收網的漁夫，正在用自己的耐心測量著那道潮水的節律。

方主任低著頭，口罩之上的那道目光落在藍布下方她看不見但能感知到的地方。她的手指沒有伸進去，只是懸在那裡，像一個正在用耳朵聆聽地底震動的人。她的呼吸很輕，和她平時說話時那種帶著力的篤定不同，是那種己經被反覆校準過的、正在等待的安靜。

監護儀上的兩個胎心音還在交替地響著，一快一慢，像兩盞燈。窗外的晨光己經徹底亮了，暖融融的金色落在產房的白色牆壁上，把那些器械的金屬表面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溫潤的光。

那道她等待了很久的門上己經開了一條縫，光正在從門縫裡滲進來，落在了她的臉上。她正在吸那口氣。

——

方主任站在床尾，雙手懸在林薇安兩腿之間的上方，沒有收回去，像在等待一個訊號的接收者正在維持著自己的姿勢。她的目光從產床上的藍布移開，落在牆角的鐘面上——分針正在勻速地往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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