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降臨。

貧民窟的屋頂是這片區域唯一能看到天空的地方。

三人的棚屋屋頂由幾塊生鏽的鐵皮和油布拼成，踩上去嘎吱作響。但在貧民窟密集的棚屋群中，這已經是視野最好的制高點之一。

夕陽從神都內城的方向沉落，將天際線染成濃稠的橘紅色。內城高樓的靈能玻璃在夕照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將橘紅色的光潑灑到貧民窟的屋頂上，將三人的面孔照得泛紅。貧民窟的煙囪升起一縷縷灰白色的炊煙，炊煙與渾濁的空氣混合在一起，在屋頂上方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霾。遠處，神都中心塔樓的靈能信標在暮色中亮起，紅光在天際線上有節奏地閃爍，傳遞著某種訊號。晚風從內城方向吹來，帶著靈能路燈預熱時的微弱臭氧味，混著貧民窟特有的泔水酸臭和劣質煤煙的辛辣，在屋頂上盤旋不散。

雲飛揚靠在屋頂的鐵皮煙囪旁，右拳上的傷口已經基本癒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他從斗篷中伸出左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奏均勻，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鐵皮煙囪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手指抹過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他的目光從貧民窟的屋頂掃向內城的天際線，赤紅的瞳孔在夕照中收縮成兩條細線。他在計算——距離城牆洞口不到一里，守備軍的巡邏路線、崗哨間距、換防時間，全部在他腦中過了一遍。結論是：追兵不會這麼快追到貧民窟深處，但也不會放棄。隊長的右手腕還打著繃帶，守備軍不會為了一個廢人貿然深入貧民窟，但赤紅旗幟已經升起，全城戒嚴，他們插翅難飛。貧民窟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一堂，守備軍進去容易出來難，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他的目光落在屋頂角落那一堆空酒壺上，壺嘴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褐色漬跡，不知是什麼人喝剩的。

九兒坐在屋頂的邊緣，雙腿懸空，兜帽被晚風吹落了一半，露出蒼白的側臉。她的掌心攤開，銀色紋路在暮色中微微發光——她在練習控制，讓銀光在掌心中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光點，然後消散，再凝聚，再消散。每一次凝聚，光點都比上一次更亮、更穩定。但她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咬得發白，顯然這種控制消耗了她不小的精力。

樓下傳來爭吵聲，接著是碗碟碎裂的聲響，一個男人粗啞的嗓門罵了一句什麼，被另一個人的悶哼聲打斷。遠處的巷子裡有野貓竄過的窸窣聲，夾雜著不知誰家煮粥的咕嘟聲和嬰兒斷續的啼哭。一隻瘦狗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爪子扒拉石板的沙沙聲清晰可聞。遠處的更鼓敲了三下，貧民窟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蘇婉清從棚屋內走上屋頂，手中抱著一個油布包裹。

她在雲飛揚身旁坐下，將包裹放在膝蓋上開啟——裡面是從黑風賬房中搜出的所有檔案：三本賬冊、數封密信、一張標註了勢力分佈的地圖。

她將檔案在屋頂上一字排開，夕照將紙面上的墨跡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荒野上的黑風驛站，到枯葉鎮的聚義堂，到鐵壁城的東門糧鋪，到黑水河的渡口茶寮——每一個標註點都被她用指甲掐出了一個小小的月牙形印記。她的動作很慢，每個印記都掐得很深，指甲邊緣泛白。

然後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個位置上——神都。

“迦南商會的根不在荒野，不在枯葉鎮，不在鐵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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