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暖把周小舟的畫掃描件發到我郵箱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十七分。

郵件正文只有一行字——“陳萍同意周小舟參加星途兒童美育公益專案，每週三下午在社群中心上水彩課，由星途贊助畫材。附件是周小舟最近一幅畫的掃描件，陳萍說這幅畫小舟畫了三個下午，畫完之後貼在冰箱上，誰都不許碰。”

我點開附件。畫是水彩，八開紙，橫向構圖。畫面中央是社群中心那棟淺黃色的兩層老房子，外牆的塗料在牆根處有一片一片的剝落，周小舟用深褐色的水彩在牆根畫了幾道不規則的波浪線，代表剝落的痕跡。房子前面有一棵梧桐樹，樹幹用深褐色的水彩塗滿，樹葉是黃綠相間的，大部分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但樹冠最頂端還有幾片保持著綠色。梧桐樹下有一張藍色長條椅，椅子是水泥的，椅面被畫成淺灰色，椅腿是深灰色的，上面畫著幾道極細的黑色線條，像是椅腿上的鐵鏽紋路。椅子上坐著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大人的手搭在小孩的肩上，手指畫得很細，指甲蓋的形狀很圓。小孩的手裡拿著一根粉紅色的冰棒，冰棒的頂端畫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被咬了一口。大人和小孩的臉都是側面，大人的側臉輪廓偏長，下頜線條很直，鼻樑不高，眼睛畫成了一道彎彎的弧線。小孩的臉偏圓，下巴上有一個極小的點，是鉛筆點的，代表那顆痣。

畫紙最上面那片葉子的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春天快來”。字寫得不大，筆畫很細，橫畫的收筆處有一個極小的停頓，像是寫的時候鉛筆在紙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把畫打印出來，A3尺寸，紙面平整，色彩還原度很高。然後我從抽屜最底層把孫建明最後標註的那張兒童照片拿出來。照片是列印在A4紙上的，紙質偏薄，是普通的辦公用紙。照片裡的孩子穿著城南三小的藍色校服，左胸口的校徽被圓珠筆塗過，塗痕很重，藍色的墨跡在紙面上形成一片不規則的深色斑塊。孩子的臉被圓珠筆圈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圈的線條很粗，反覆描了三遍，有些地方圓珠筆的筆尖把紙面劃破了，露出了紙纖維的白色斷面。孩子的下巴上有一個極小的點，是照片本身自帶的，不是後來加上的。

我把周小舟的畫和孫建明標註的照片並排放在桌面上。兩張紙的尺寸不同，材質不同，畫上的臉和照片上的臉是同一個孩子。一張是用鉛筆和水彩畫出來的，側臉，笑著，手裡拿著一根粉紅色的冰棒。一張是被圓珠筆圈過的照片，正臉，表情嚴肅，校徽被塗掉。兩張臉在同一個位置，下巴上那顆痣的大小和位置完全一致。

我把兩張圖疊在一起，對著檯燈的光看。塗過的臉和畫出來的臉在同一個位置，線條完全不同，但指向的是同一個人。圓珠筆的塗痕覆蓋了校徽的藍色，周小舟的鉛筆線在臉頰的輪廓上畫了一道弧線。兩張臉的下巴上那顆痣在同一個位置，大小相同。

趙曉月是晚上七點二十分來的辦公室。她推門進來的時候端著一盤餃子，盤子邊緣冒著熱氣，醋碟放在盤中央，旁邊多了一小碟蒜泥。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絨馬甲，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馬甲的拉鍊拉到胸口的位置，領口敞開，露出毛衣的領子和一截頸線。下面是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褲腳塞進一雙淺棕色的短靴裡，靴筒到腳踝上方一寸，鞋帶系得很緊。頭髮紮成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髮圈纏了三圈，髮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她的臉頰被外面的冷風吹得微微泛紅，鼻尖也是。

她把餃子盤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檔案的邊緣對齊。然後她看見桌面上那兩張並排放著的紙，腳步停了一下。她走到桌前，低頭看。她的目光先落在周小舟的畫上，從房子移到梧桐樹，從梧桐樹移到藍色長條椅，從長條椅移到椅子上那個大人和小孩。她的手指在畫紙上停了一拍，指尖在“春天快來”四個字旁邊點了一下，指腹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然後她的目光移到旁邊的照片上，那孩子的臉被圓珠筆圈過，校徽被塗掉。她的手指從畫紙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周小舟喜歡畫畫，他爸爸在杭州修照片。他不知道他爸爸在做什麼，他只知道他爸爸很久沒有回家了。”

她把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垂在身側。奶白色羽絨馬甲的袖口在她收手的動作中微微移動，露出一截小臂，皮膚在臺燈的暖光裡泛著溫潤的白。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看著院子裡的銀杏樹。枝頭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沒有。路燈的橘黃色光落在樹根旁邊的泥土上，她種的那棵嫩芽在夜風裡安靜地站著，葉片上的鋸齒紋路被燈光照出清晰的邊緣。她放下窗簾，轉過身來，靠著窗臺站著。窗臺的高度剛好到她胯骨的位置，水泥邊緣壓著牛仔褲的腰線，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橫紋。

“蘇小暖說陳萍同意周小舟參加星途的美育專案了。”我把畫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是陳萍寫的，字跡比周小舟的字成熟很多——“小舟說想把畫送給爸爸。他不知道爸爸在哪裡。我說爸爸在杭州修照片。他信了。”

趙曉月從窗臺邊走回來，站在辦公桌旁邊。她低頭看了一眼畫紙背面的鉛筆字，手指在“修照片”三個字旁邊輕輕點了一下，指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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