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興百貨開張
焦家秋祭前一天,庫房裡靜得只剩算盤珠子的響動。阿貴正埋頭清賬,王大龍忽然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東家,光宗來了,在堂屋等著。阿貴拍了拍手上的賬本灰,跟著進了堂屋。李光宗坐在八仙桌邊,面前那碗茶早涼透了,見人進來,慌忙放下碗站起身。
坐,啥事?阿貴在他對面坐下。李光宗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格子,標著幾個字。我去了一趟侯馬。他壓低了聲音,人家縣城裡搞了個綜合供銷點,一間鋪子賣七八樣東西,酒、布、針頭線腦全有,熱鬧得很。我跟人家掌櫃的聊了半宿。
阿貴低頭看那張紙,手指頭點著門面的輪廓:你想改?不改不行。李光宗往前湊了湊,咱德興就賣酒,一天賣不了幾斤。如今縣城解放了,進城的人多,買布、買鹽、買燈油的多了,光買酒的不多。守著老樣子,遲早被擠垮。阿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卻沒離開草圖。兩間門面打通後院,前店後庫——他腦子裡慢慢轉開了:酒醬櫃靠門口,酒香飄出去引客;南雜擺硬貨,農民進城直奔那兒;日雜擺輕巧物件,婆娘們逛著買。三條動線不打架,一單能變三單。
好是好,容我想想。阿貴擱下茶碗,你先找張部長試試。李光宗搖了搖頭:張部長調地委去了,人已經走了。阿貴愣了一下。張子培走了,那層最硬的關係,斷了。那找誰?找文博。他現在是縣委副書記,這事歸縣裡管。我尋思你先點頭,我再去找他。阿貴沉默了半晌。找焦文博,說起來是族侄,可人家是縣委領導,公事公辦,不會因為一聲就放水。他把草圖往李光宗面前一推,咱這改造對公家沒壞處。鋪子改好了,農會收租硬氣,縣裡稅收也多一筆。文博是明白人,他掂得清。李光宗又提了一句鎮上的同發山貨行,說福根在區裡當書記,劉全是鎮長,好辦得很。阿貴只了一聲,緩聲道:一步一步來,先把這間站穩了再說。
第二天一早,李光宗騎著腳踏車往縣城趕。焦文博在縣委辦公室聽完來意,接過草圖看了半天,眉頭微微皺著:光宗,德興鋪子是農會公產,你要大改格局,不是小事。焦書記,我算過賬。李光宗把心裡那本賬倒了出來,改了之後三個櫃檯,酒引客,南雜留客,日雜賺客,一天流水至少翻三倍。農會租金收得穩,工商科也多一筆稅。焦文博放下草圖,靠在椅背上:阿貴叔知道吧?他點頭了我才來的。焦文博點點頭,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公文紙,提筆寫了幾行字:我給你開個介紹信,你去縣工商科找老周。方案、預算、圖紙一樣不能少,批不批是人家的事。謝焦書記。別謝我,公事公辦。
審批走了半個多月。工商科派人來實地看了兩回,量尺寸、畫圖,最後批了:允許改造,保留主體結構,不得超佔面積,品類備案,不碰違禁物資。拿到批文那天,李光宗在鋪子門口放了一掛五百響的鞭炮。
可動工之後,難題才真正冒出來。兩間門面打通倒不難,難的是後院跟前店之間那半堵牆——拆到一半,發現是承重牆。瓦匠老周蹲在院子裡抽了三根菸,末了磕磕菸灰:得加根過樑,上頭架木檁子,才吃得住力。預算一下子超了兩成。櫃檯怎麼擺也改了三回:頭一回酒醬櫃放最裡頭,酒香飄不出去;第二回放門口,又擋了人流;第三回才定下來——酒醬櫃靠進門左手邊,半人高的櫃檯,後頭碼著酒罈;南雜櫃貼右手牆,擺鐵鍋、農具、煤油燈;日雜櫃放正中間,布匹、毛巾、糖果糕點碼得齊齊整整。酒引客,南雜留客,日雜賺客。阿貴拿粉筆在地上畫了三個圈。
最難的是錢。農會只出修繕材料錢,人工和裝修得承租方自己扛。阿貴咬咬牙,從窖裡搬出十壇二十年的陳汾酒,託人送到省城賣了高價。李光宗把組織補發的地下時期誤工補貼全掏了出來,又跟工商科申請了一筆小額週轉金。貨源也是一步一步跑出來的:酒坊直供,醬油醋找縣城醬油坊代銷,鹹菜腐乳是柳如煙帶著院裡婆娘們自己醃的;煤油燈、火柴從供銷社進,鐵鍋農具去鐵匠鋪收;洋布毛巾跑了一趟榆次才進到貨,旱菸葉子跟鎮上菸農收。試營業二十來天,散酒香氣飄出去半條街,鋪子一天比一天熱鬧。
正式開張那天,天沒亮李光宗就起來了,把三塊新做的木牌擦了又擦。德興百貨四個大字漆得烏亮,掛在門楣正中間,左邊,右邊日雜南貨。門口貼著紅紙價目表,墨汁還沒幹透。阿貴天亮才到,腳踏車後架馱著兩壇剛開窖的新酒;柳如煙換了件乾淨藍布褂子,提著一籃白麵饃饃。門板一卸、櫃檯一開、酒罈一啟,香氣漫出去,人就來了。頭一個進門的是東頭賣豆腐的老漢,買了二兩散酒、一包火柴;接著趕集的婆娘們圍在日雜櫃前挑花布,嘰嘰喳喳;晌午過後,幾個縣裡幹部模樣的人進來,買走了煤油燈和鐵釘。
阿貴沒站櫃檯,靠在門框上,看著滿屋子的人,聞著酒香混著新木櫃臺的氣味,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柳如煙站在他旁邊,輕聲說:比咱酒坊還熱鬧。嗯了一聲。風從街口吹過來,德興百貨的酒旗在風裡招展,新漆的招牌映著日頭,亮得晃眼。他不知道的是,這滿街的喜慶底下,一封從省城轉下來的公函已經到了縣委辦公室,正擱在焦文博的案頭,等著開春過後的第一次政審複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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