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藥頂麥前稅
閻軍的馬蹄聲剛在安平鎮街頭消失,沒走出二里地,領頭的徵糧官突然勒住馬韁。他在馬背上扭過身子,朝身後的兵丁掃了一眼,剛才在大院酒坊碰了一鼻子灰,滿院糟醋的酸氣還沾在他袖口沒散,五石糧一粒沒撈著,回去沒法向上頭交差。他眼珠一轉,想起阿貴在鎮上還有家同發山貨行,收點藥材回去也好交差。他狠狠一夾馬肚子,帶著隊伍直接調轉方向,順著青石板路往街中段折回去,鐵掌踏過路面的碎草葉,驚得路邊幾隻雞撲稜著翅膀往牆根鑽。
劉全正蹲在山貨行的門檻邊整理竹編藥筐,聽見馬蹄聲抬頭,一眼就看見剛才在酒坊鬧事的那隊兵丁又折了回來。他半點沒慌,前三天阿貴就藉著送酒的由頭,在他耳邊留了句口信:“閻軍最近徵糧徵紅了眼,別守著好貨硬扛,往南山密道里挪。”他當天夜裡就帶著兩個可靠夥計,把藏在地窖深處的上好黨參、連翹、北柴胡全裝進粗布口袋,用騾車順著後山的小路送進了游擊隊的隱蔽點,連包裝藥材的油紙都沒剩下幾張。此刻鋪子裡的貨架上,只零零散散擺著些斷了根的殘參、被蟲蛀過皮的黃芪,還有篩藥時漏下來的碎藥渣。
徵糧官挎著盒子炮跨進門,刀鞘在門框上撞出“哐”的一聲響。他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貨架,臉立刻拉下來:“劉掌櫃,別藏著掖著,把你家地窖裡的好藥材全搬出來,頂上酒坊那五石的麥前稅,今天我一併帶走。”
劉全臉上堆著笑,腰彎得恰到好處,伸手往貨架方向引:“老總您說笑了,這陣子兵荒馬亂,進山收藥的道全被卡斷了,我這鋪子裡早就沒什麼像樣的貨。您看這滿架子擺的,全是前些年剩下的陳貨,連縣城藥鋪都不肯收,我正打算拉去當柴火燒呢。”
徵糧官根本不聽他囉嗦,手一揮,身後的兵丁就散開了。幾個人掀開後院的地窖蓋板,舉著馬燈往下鑽,燈光掃過地窖四壁,角落裡堆的全是缺了角的舊藥箱,開啟一看,裡面裝的不是混了泥沙的藥渣,就是顏色發黑的殘次藥材,用手一捻就碎成末。幾個人不甘心,又掀開炕蓆、撬開箱櫃,連裝貨的竹筐底都翻了個遍,別說整包的好藥材,連半片完整的連翹葉都沒找著。
領頭的徵糧官臉沉得能滴出水,抬手指著劉全的鼻子就要吼。劉全臉上的笑半點沒垮,指了指兵丁腳下。兵丁順著他指的地方狠狠跺了一腳,地面發出悶悶的空響——底下正是地窖的暗層。幾個人眼睛一亮,立刻蹲下來撬開木板,從地窖裡拖出兩個大麻袋,嘩啦一聲倒在地上,裡面全是篩出來的半截殘次品,斷根的黨參、皺皮的連翹混著點碎柴胡,雖說品相差了些,分量擺在那兒,也還算湊合。徵糧官盯著地上的藥材鬆了口氣,這下可交差了。
幾個兵丁你看我我看你,蹲下來扒拉了兩下地上的藥材,手指沾了滿手藥屑。這些東西雖說算不上上等貨,拉回縣城往庫房裡一塞,報上去就說山貨行的好貨全抵了稅,上頭半句話也挑不出來。徵糧官把臉上的沉色收了收,揮了揮手:“全裝上帶走!這點東西,正好頂上你家的稅。”
兵丁們七手八腳把地上的殘次藥材往麻袋裡塞,扛著往馬背上捆,一個個臉上剛才的晦氣消了大半。折騰了小半個時辰,一行人總算從山貨行裡鑽出來,馬鞍上掛的全是鼓囊囊的大麻袋,風一吹,藥渣子順著麻袋縫隙往外飄,撒了一路碎末。
領頭的徵糧官站在街心,望著大院酒坊和同發山貨行的方向,剛才憋在胸口的氣順了大半。酒坊雖說沒撈著糧,砸出來的幾壇糟醋回頭也能算個進項;山貨行搜出來這兩麻袋藥材,往上報成足額的稅貨,回去的差事總算是能交代過去。他抬頭往街尾看,“醉仙居”的酒旗正順著風晃來晃去,酒香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走!去醉仙居,今天非得喝兩口順順氣不可!”
一群兵丁鬨然應和,扛著槍就往醉仙居闖。進了門也不問價,直接衝到酒罈邊上,抄起碗就往酒罈裡伸,老酒的香氣瞬間灌滿了整個堂屋。他們圍著桌子坐滿了三桌,抓過櫃檯上的醬牛肉就往嘴裡塞,酒碗碰得叮噹亂響,跑堂的夥計站在邊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阿貴望著山頭上漸漸沉下去的日頭,風把遠處的樹吹得輕輕晃,他伸手拍了拍院牆的青磚。剛才閻軍抱走的那幾壇酒,壇底早就用蠟封了暗記,等他們馱回鎮上,不出三天,游擊隊的交通員就能順著酒罈的標記,摸清楚他們據點裡的崗哨換班時辰。
“讓他們喝。”阿貴嘴角挑了挑,“喝得越醉,腳下的路就越走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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