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林小滿讀大三,要畫畢業創作,她想了好久,最後決定畫《洪水過後》,畫洪水退了之後,人們回到村裡,老槐樹長出新芽,地裡的麥子冒出嫩綠的芽,人們拿著鋤頭,重新翻地,臉上帶著笑,前景放著一個開啟的畫筒,露出半幅金黃的麥浪,那就是保住的《稻香千里》。
畫完了,拿去參加全國大學生美術展,拿了金獎,評委說,這幅畫有根,有魂,有中國人的勁,什麼洪水都衝不走,什麼困難都打不倒。頒獎那天,林小滿站在領獎臺上,說,我不是這幅畫真正的根,根在黃河邊的田家莊,在一個叫田機的老人手裡,他十二歲想學畫畫,四十歲才考上中央美院,一輩子守著黃河,畫麥子,他告訴我,不管什麼時候,別丟了心裡的種子,只要種子在,就算洪水衝了一切,還能長出新的麥子,新的希望。
臺下鼓掌,拍得特別響,林小滿看見第一排坐著一個白頭髮的老人,是當年田機的系主任,老院長,老人擦著眼淚,點著頭,好像看見沈敬之,看見田機,都站在臺下,笑著鼓掌。
二零二五年夏天,林小滿畢業,中央美院留她當老師,她拒絕了,買了張火車票,回了山東,回了黃河邊的田家莊,田念沈那時候已經退休,定居在田家莊,打理田機美術館,看見林小滿回來,高興得很,說,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林小滿說,我是從這兒走的,我的根在這兒,田爺爺的根在這兒,我要留在這兒,接著畫黃河,畫麥子,接著給來畫畫的孩子講故事,把這根傳下去。就這樣,林小滿留在了田家莊,當了田機美術館的館長,不用坐班,天天畫畫,帶孩子,日子過得跟當年的田機一樣,慢騰騰,卻紮實,香得很。
麥熟的時候,田家莊來了一群中央美院的新生,老師帶著他們來寫生,說,你們要畫好畫,先去看看田機的畫,聽聽田機的故事,知道畫畫的根在哪裡,知道中國人的畫應該畫什麼。新生們來了,站在《稻香千里》前面,都看呆了,原來油畫還能這麼畫,這麼有力量,這麼香,不是隻有裸體模特,只有抽象線條,腳下的土地,地裡的麥子,一輩子的念想,都能畫,都能畫得這麼好。
新生們揹著畫夾,去打麥場,去黃河邊,坐在老槐樹下畫畫,林小滿給他們講,當年田機怎麼跟著沈先生學畫畫,怎麼一把火燒了畫稿,怎麼四十歲考上美院,怎麼畢業又回來,一輩子畫麥子,講得大家都紅了眼睛,一個新生說,原來我總覺得,畫畫就是為了出名,為了賣錢,現在我知道了,不是,畫畫是要畫自己心裡的東西,畫自己的根,對不對?
林小滿笑著點頭,說,對,就是這樣,田爺爺一輩子沒賣過幾幅畫,他的畫都掛在這兒,給所有人看,他說,畫畫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把咱們黃河邊的日子,把咱們種麥子的人,畫下來,留給後來人看。
那天晚上,新生們住在村裡的民宿,圍著老槐樹講故事,林小滿拿出那本《芥子園畫譜》,給大家看,紙都黃了,爛了,字跡還清楚,第一頁就是一顆麥穗,是當年田機畫的第一幅畫,線條有點歪,卻紮紮實實,大家傳著看,都摸了摸那頁紙,好像能摸到七十多年前,那個十二歲孩子手裡的溫度,能聞到麥香。
麥熟了,要收割了,現在都是收割機,轟隆隆開過,一畝地一會兒就收完了,金色的麥粒流進車廂,香得很,林小滿揹著畫夾,跟著收割機跑,畫收割的農民,畫滿艙的麥粒,畫風吹麥浪的樣子,畫了一張又一張,她的畫,跟田機的一樣,帶著黃河的泥土氣,帶著麥子香,好多人說,看了林小滿的畫,就想回農村,想去地裡走走,聞聞麥子香。
有一天,一個北京的收藏家,來找林小滿,出一百萬買那幅《稻香千里》,說要拿去北京掛著,林小滿搖搖頭,說,不賣,這是田爺爺的畫,屬於田家莊,屬於所有來這兒看的人,多少錢都不賣。收藏家說,我給你蓋個新美術館,給你二百萬,行不行?林小滿還是搖頭,說,不是錢的事,這根不能走,根走了,就什麼都沒了。
收藏家走了,之後再來,帶了一群企業家,給田機美術館捐了一百萬,說,我佩服你們,田機的故事感動了我,這錢給你們,把美術館辦得更好,讓更多人來看看。林小滿收下了,用這筆錢辦了一個免費的暑期畫畫班,招周圍農村喜歡畫畫的孩子,免費教,免費提供紙筆,第一期就招了五十多個孩子,都是喜歡畫畫,卻沒錢學的,林小滿天天教他們,從畫一顆麥穗開始,跟當年沈敬之教田機一樣。
開課那天,林小滿帶著孩子們去老槐樹下,給田機鞠了個躬,說,田爺爺,你看,又有這麼多喜歡畫畫的孩子,種子又發芽了。風一吹,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落下好多槐花,落在孩子們的頭上,落在畫紙上,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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