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走過去,認出那白鬍子老人就是田機,八十多歲,頭髮鬍子全白了,臉還是紅的,眼睛亮得很,田機說,小滿,你做得好,我一輩子就想把這個種子留下來,現在留下來了,我放心了。林小滿哭了,說,田爺爺,我沒做好,我還沒畫夠麥子,我還沒把你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田機笑了,說,不急,一輩子很長,慢慢畫,慢慢講,只要種子在,就不愁長不出麥子。
說完,田機站起來,往麥場深處走,沈敬之,許秀蘭,那個十二歲的孩子,都跟著他走,前面是黃河,水嘩嘩流,映著滿天星星,像一條金帶子,田機走了幾步,回過頭,揮揮手,說,我去了,你好好畫,好好過,麥熟了,記得給我送一口新麥面的餃子。林小滿點點頭,說,我記住了,每年麥熟,我都給你送。
林小滿醒過來,臉上全是眼淚,窗外月亮正圓,照著老槐樹,照著遠處的黃河,水嘩嘩響,跟夢裡一樣,她摸了摸畫桌,上面還放著半張沒畫完的畫,畫的是新麥,金黃金黃,她拿起筆,接著畫,筆尖劃過畫布,沙沙響,跟當年田機畫畫的聲音一樣,好聽極了。
從那以後,每年麥熟,林小滿都包一鍋新麥面的餃子,端一盤放在老槐樹下的石桌上,給田機,給許秀蘭,給沈敬之,就像當年田念沈做的一樣,餃子冒著熱氣,香飄得老遠,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像是有人在說,好吃,真香。
村裡的老人都說,有時候半夜起來,能看見老槐樹下坐著一個白鬍子老人,看著遠處的麥浪,抽菸,笑,那就是田機,捨不得離開這兒,回來看看。年輕人都說,那是老人們編的,可心裡卻願意信,因為田機一輩子都在這兒,死了也在這兒,根在這兒,人就在這兒。
二零二六年春天,我跟著朋友去田家莊玩,去了田機美術館,看見林小滿,她三十出頭,扎著馬尾,臉上帶著麥色的笑,正在教孩子們畫麥穗,牆上掛著田機的畫,掛著林小滿的畫,全是黃河,全是麥子,一進門就能聞到濃濃的麥香,我站在《稻香千里》前面,看了好久,那個十二歲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像能看見幾十年後的今天,能看見這麼多孩子坐在老槐樹下畫畫。
臨走前,我去老槐樹下拍了一張照,樹根旁邊,種著一棵麥子,長得挺高,已經抽穗了,金黃的麥穗,在風裡晃,我問林小滿,這是誰種的?林小滿說,田念沈叔叔種的,種在田爺爺旁邊,陪著他,年年抽穗,年年成熟,田爺爺一輩子愛麥子,就讓麥子陪著他。
我摸了摸那棵麥子的麥穗,扎手,硬硬的,帶著陽光的溫度,我想起林小滿跟我說的話,她說,田機的一生,不是什麼傳奇,就是一個普通人,守著心裡的一顆種子,守了一輩子,從十二歲到八十二歲,從來沒放棄,最後種子發了芽,長了樹,結了果,留給了後來人。
是啊,我們好多人都有夢,年輕的時候,夢像種子,埋在心裡,後來被生活磨平了,就忘了,可總有人,像田機一樣,一輩子守著那顆種子,不管等多少年,不管吃多少苦,都不放棄,最後,那顆種子,不僅長在了自己身上,還長在了後來人身上,一代一代傳下去,永遠都不會死。
那天離開田家莊,車開了很遠,我還能看見那棵老槐樹,看見滿坡的麥子,金黃金黃,風吹過來,麥浪滾滾,香飄千里,我好像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畫畫,像有人在說,你看,麥子熟了。
麥種播下去的第七天,嫩芽頂著泥土鑽出來,嫩生生的綠,一片一片鋪在黃河灘上,像給大地鋪了一層綠絨毯。林小滿扛著鋤頭從地頭走過,彎腰拔掉田埂上的野草,直起身的時候,看見遠處來了一輛車,停在美術館門口,下來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揹著一個大大的畫夾,問她:“請問,這兒是田機美術館嗎?我叫沈星,我找林館長。”
沈星留下來的第一天,就扛著鋤頭去了地頭。林小滿本來只說讓他先收拾房間,熟悉熟悉環境,結果天不亮他就自己跑去田裡,幫村裡人拔草,弄得滿褲腿都是泥,回來的時候還摘了一把野酸棗,放在美術館的窗臺上,說給孩子們下課吃。
林小滿看著他滿手的劃傷,笑他:“你在上海當設計師,哪幹過這個,慢慢來,不用這麼急。”沈星撓撓頭,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說:“我爺爺當年在這兒幹過活,我繼承他的,乾點活應該的,再說,不踩踩地裡的泥,怎麼畫得出帶根的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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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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