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把頭抬起來的那一刻,看到了葉凌塵的臉。
長明燈的慘淡光線從他背後打過來,在他臉上劈出了明暗兩道。亮的那一半她能看到他額角那道新傷從髮際線裂到眉骨,眉骨上那道舊傷疤又被切開了一次,舊傷疊新傷,整個眉骨腫得比平時高了一倍。暗的那一半她看不到細節,但能看到他眼睛裡的光。不是憤怒的亮,是一種極其專注的亮,獵人找到獵物巢穴時才有的那種壓著速度、不驚動獵物但又確定獵物絕對逃不掉的亮。
她看清了是他,不是韓嶽派來套話的人,不是幻覺,不是混沌印記製造的虛影。是葉凌塵。真的葉凌塵。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肉、胸口五個劍孔還在往外滲血的葉凌塵。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從眼眶邊緣慢慢溢位來的那種,是毫無預兆地直接從眼眶中心往下砸的那種。眼淚很燙,比她被封靈鎖吸了整整兩天之後僅剩的體溫還要燙。眼淚砸在她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膚太敏感了,每一滴砸上去她都感覺得到。兩天沒喝水,聲帶乾燥,她想說話但喉嚨裡只發出了一聲極低極啞的氣音。
葉凌塵蹲在原地沒有動。他的膝蓋還壓在發黴的稻草上,稻草裡的跳蚤已經被驚得不知去向。他看著她的眼淚從眼眶砸到手背,從手背流到膝蓋,從膝蓋滲進稻草裡。一路看下來,沒有打斷,沒有說別哭了,沒有伸手去擦。他知道她需要把這些眼淚流出來。從她在第九峰被韓嶽拿下、戴封靈鎖、關地牢、審問、鞭打,到現在整整兩天,她沒有流過一滴眼淚。這些眼淚攢了兩天,不流出來會憋出病。
蘇沐雪哭了大概十幾息。十幾息之後她用滿是血絲的眼睛盯著他,盯著他胸口五個還在滲血的劍孔,盯著他磨掉了皮的指關節,盯著他額角那道從髮際線裂到眉骨的傷口。
“你怎麼才來。”
四個字。不是質問,不是抱怨,不是委屈。她用這四個字的語氣和她在廢丹房裡等他撿廢丹回來時說的“你回來啦”幾乎完全一樣。只是這次中間隔了兩天地牢、三十七鞭、四道匕首淤青、五次小腿鞭梢。說完之後她把頭重新埋進膝蓋之間,肩膀開始抽動。抽動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就發現不了。
葉凌塵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邊最燙的那滴眼淚。指腹上全是老繭,擦在眼角皮膚上的觸感很粗糙,粗糙到把她的淚痕刮出了幾道平行的淺印。她眼角皮膚太薄了,薄到被他的老繭一刮就泛紅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上橫七豎八倒著獄卒,鐵門上還留著拳頭打穿的洞,從地牢入口一路打進來沿路倒下了三十多個守衛。他轉回頭,用一種彙報今天工作完成了的語氣說了一句。
“路上打了一百多人。”
蘇沐雪從膝蓋之間把頭抬起來。她用那雙兩天沒睡佈滿了血絲的眼睛掃過他的全身。他滿頭滿臉的血。額角那道傷深到能看見骨膜。胸口五道並列的劍孔從鎖骨下方一直排到肋骨底部,第三個劍孔最深,是被金丹初期的外宗散修用窄刃劍捅的,劍尖從肋間刺進去差半寸就到肺膜了。後背六道劍孔在汗水的浸漬下把衣服粘在了傷口上,衣服和傷口之間的血痂拉出了細細的血絲。右肩鎖骨被韓嶽重劍壓出了骨裂縫,裂縫裡的骨頭茬子在每一次呼吸導致的胸腔起伏中都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手指關節上的皮全部磨掉了,露出來的不是骨頭,是一層被混沌之力淬鍊之後呈暗金色的煉體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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