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當天清晨,青雲宗主臺上方的靈光穹頂亮到了最大亮度。
陽光和靈光混在一起,把擂臺的每一寸青石板都照得沒有陰影。看臺上的人比預想的還多,連靈藥房熬藥的雜役都來了,站在看臺最後一排踮著腳。外門體修舉著葉凌塵的舊戰旗,那面旗是羅鐵虎昨晚用舊床單縫的,上面用木炭畫了一團暗金色的混沌靈力光芒,畫得歪歪扭扭,但畫中那團光的形狀和體修們第一次看到葉凌塵在訓練陣裡打崩山拳時一模一樣。
葉凌塵從擂臺東側走上臺。
他換了衣服,不是平時那身灰布短打,是外門體修的正式校服。深褐色的粗布上衣,袖口用麻線縫了邊,褲子是黑的,褲腳扎進布鞋裡。和他打孟浩、周野、楚寒的時候穿的不是一套,那一套被他洗了三遍之後還是染著血,血跡洗不掉是因為那些血不只是他的,還有對手的。孟浩的藤蔓刺穿他手臂時滲出來的血,和周野的水劍劃傷他肋下時沾上的水血混合物。這套是新的,是老賬房昨天從外門庫房裡翻出來的,壓箱底壓了三年,拿出來的時候還帶著樟腦味。老賬房把校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宿舍門口,旁邊壓了一張紙條:“穿上。你代表外門體修出戰決賽。三年壓箱底的校服,終於有人能穿了。”
他的右臂上纏著布條,布條外面塗了蘇沐雪配的青玉斷續膏。右肩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石髓液逼退了楚寒冰劍的凍傷寒氣,但逼退之後,經脈碎得更徹底了。他把混沌靈力壓縮到傷口深處強行壓制痛感,但每走一步,右肩的神經都在跳。右肩的肌肉在凍傷和灼傷交替之後出現了輕微的痙攣,楚寒的冰劍和李霆的火劍留下的複合傷,讓那塊肌肉的收縮節律亂了。
他用左手握拳,代替了右手的顫抖。沒有人注意到。看臺上的人只看到他走上擂臺,右臂纏著繃帶,深褐色校服,左手握拳。他們以為他左手握拳是在蓄力。他們不知道,是右手抖得握不住拳了。
蘇沐雪從擂臺西側走上臺。
她穿了正式的藍白內門袍,袖口的銀線雲紋在靈光穹頂下閃得刺眼。她的碧水靈劍沒有出鞘,提著劍鞘,劍鞘尖抵著地面。和十四年前她提著劍第一次走進廢丹房時一模一樣。那時候她把劍鞘尖抵在地上,是學大人們走路的樣子,劍鞘在地上被拖出一道淺痕。葉凌塵說:“你再拖七次,劍鞘就短一截了。”她沒有回答,但下次進門的時候,劍鞘就沒有拖地了。
她沒有笑,也沒有緊張。臉上是他熟悉的那種安靜,九歲坐在廢丹房灶臺上等他留紅燒肉時的那種安靜。但她的手指在劍柄上握著,不是緊張的握法,是確定的握法。拇指壓在劍格上,食指和中指扣在劍柄內側纏帶上的那塊藍布角上。那塊她從葉凌塵舊衣服上剪下來,縫在劍柄上的藍布角。
兩個人在擂臺中央停下,隔了二十步。
葉凌塵看著她。他三年沒見過她了……不對,見過,在妖獸山脈的洞穴裡見過。但她那時候是病人,他不是對手。今天她是他的決賽對手,她是天靈根的築基巔峰,她壓著元嬰期的力量不用,就為了和他公平打一場。她的頭髮還是用那根碧水色的舊髮帶束著,髮帶的邊緣已經起了毛,洗了太多次,褪成了灰白色。他隔了二十步都能看到髮帶邊緣被風微微吹動的細碎纖維。
蘇沐雪也在看他。看他的右肩、右臂、拳面上的布條。布條上的藥膏痕跡和她配的青玉斷續膏配方完全吻合。她在帝都公會藥房裡配了三罐,快遞到妖獸山脈峽谷驛站。他全用了:第一罐用在凍瘡疤上,第二罐用在第一次拳骨折斷上,第三罐用在了某一次重傷之後。她不知道第三次用在哪,但她能看出來藥膏的顏色比前兩罐深。顏色深是因為第三次的藥膏裡摻了她加進去的石髓粉末。石髓粉末是她在帝都公會藥房裡偷偷混進去的,標籤上沒有寫。
藥膏在布條上幹了,但碧水花的氣味還在。穿過擂臺上的風,穿過二十步的距離,穿過靈光穹頂折射出的淡金色光暈,鑽進她的鼻子裡。是她靈圃裡種的碧水花,她把花瓣曬乾碾成粉末,用靈茶浸泡一夜之後浸布條。浸布條的過程要精確控制溫度和溼度:靈茶的水溫太高會破壞花粉的藥性,太低又浸不進去。她試了六次,才找到剛好能浸透布條纖維、同時又不破壞花粉藥性的水溫。布條晾乾之後會帶著碧水花的氣味,一圈一圈纏在拳頭上的時候,她閉上眼都能想象出那個畫面。他纏布條的時候低著頭,右手攤開,左手把布條從拳面開始,一圈一圈平行纏上去。纏到手腕的時候,左手繞過右手腕三圈打結。結頭永遠藏在指縫裡,因為他說在外面如果結頭露著,會被對手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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