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蘇沐雪獨自坐在閣樓窗前、把碧水靈劍橫放膝上數星星的那個夜晚,葉凌塵也沒有睡在散修宿舍裡。
他去了青雲鎮廢丹房舊址。廢丹房在三年前被蘇家改成了藥材倉庫,但灶臺沒有人動過,不是不捨得拆,是拆灶臺的時候蘇沐雪攔了,她跟蘇家管事的人說這個灶臺留著,天冷的時候路過的人可以在旁邊烤個火。管事的人看了一眼蘇沐雪的修為,天靈根築基巔峰,把拆灶臺的匠人叫了回去。
灶臺上的鐵鍋已經鏽了。鍋底的鏽跡被雨水浸透之後滲出鐵鏽色的水漬,沿著灶臺的磚縫流到地上。灶臺旁邊的柴火堆還在,三年前他劈的柴還剩小半堆,木柴被蟲蛀得全是窟窿,但還能燒。柴堆旁邊那塊他用來磨刀的青磚還在,青磚面被磨刀磨出了一個弧形的凹槽,凹槽的弧度和他十幾年前磨菜刀的手法完全吻合。
他在灶檯面前站了很久。把灶臺上積的灰擦乾淨,擦完之後發現灶臺的檯面上還剩一小塊沒被染色的區域,是以前那口鐵鍋的鍋底印。那塊區域比他記憶中大一些,不是灶臺變大了,是他小時候個子矮、只能看到灶臺邊緣,現在長高了,能看到整個檯面。
然後他蹲下來,從儲物袋裡翻出一塊獸肉。是在妖獸山脈打的鐵甲犀後腿,肉質緊實。他把獸肉放在灶臺上,用骨刀切成方塊。切的刀法很熟練,每一塊都是正立方體,邊長差不多。他切了二十年土豆,刀工刻進骨頭裡了。
沒有鐵鍋。他把獸肉串在削尖的樹枝上,放在灶火邊上烤。烤肉的氣味在廢丹房裡瀰漫開來,和鐵鏽味混在一起。金翅雕蹲在灶臺旁邊,歪頭看他,嘴裡還叼著那朵它在山脈深處採的野止血草。它沒有放下花,它知道等會兒可能用得上。
“別饞,不是給你的啦。”
金翅雕不滿地“嘎”了一聲,把頭埋進翅膀裡假裝睡了。但它的一隻爪子偷偷伸到灶臺邊上,想夠一塊掉下來的肉渣。葉凌塵用手背把它推了回去。“明天比完了再給你吃,聽話。”
他把烤好的肉串從樹枝上取下來,放在灶臺的鐵鍋殘片上,鍋底鏽了,但鍋沿還有一小圈完整的鐵片。他把肉塊整整齊齊碼在鍋沿上。不是因為他要吃,是因為蘇沐雪明天要和他打,他想在這片廢丹房舊址上,做一頓她和他在九歲時一起吃過的烤肉。十四年前他第一塊烤好的肉總是留給她。十四年後還是那塊鐵鍋殘片,還是那個人在等,只是今晚他和她都明白,明天過後很多東西會變得不同。
他以前不覺得廢丹房有什麼好的。冬天冷,夏天悶,灶火燻得眼睛疼,劈柴劈得虎口全是繭。但離開廢丹房之後每次想起這裡,聞到的不是鐵鏽味和廢丹味,是蘇沐雪端著碗蹲在灶臺旁邊,筷子夾起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塊紅燒肉時,嘴角的油光在灶火下亮的那種畫面。那個畫面的細節他記得很清楚,她嘴角油光的位置是偏左的,因為她嚼肉的時候喜歡把肉撥到左腮,所以油光總是在左邊嘴角先亮。
他吃完肉,把骨刀收起來,從儲物袋裡翻出一箇舊碗。碗口缺了一小片瓷,是蘇沐雪小時候摔的。她碗摔了之後他把缺口的碗留著自己用,把完整的碗給她。這個碗跟了他十幾年,從青雲鎮到蘇家到妖獸山脈,換了無數個地方,缺口的瓷片從來沒有多碎一塊。
他把碗放在灶臺上,碗裡沒有肉,沒有湯。只是一個空碗,碗口缺了一小片瓷。
“明天不管結果怎麼樣嘛……這個碗以後就是你的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嗎?小時候每次我拿這個碗你都搶,說碗是你的,不准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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