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窗戶開了一整夜。

蘇沐雪坐在窗前，把碧水靈劍橫放在膝蓋上。劍身映著窗外的月色，泛起一層淡青色的微光。她沒睡，也不需要睡，築基巔峰的修士可以連續運轉靈力三天不休息。但她也沒有修煉，只是坐著，看著窗外的山脊從黑色變成深藍，再變成灰白。山脊的輪廓一點一點清晰起來的時候，靈光穹頂的晨光從穹頂邊緣漏了下來，把清修殿的琉璃瓦染成淡金色。

天亮之後她換了衣服。不是那套白裙，是青雲宗內門正式弟子的藍白袍，袖口用銀線繡著雲紋。她平時不穿這身衣服，覺得太正式太拘束，穿著走路的時候袍擺會絆到腳。但今天是決賽，她要以內門首席弟子的身份正式站在擂臺上。

穿好衣服之後她用了很長時間梳理頭髮。她把碧水色的髮帶從枕頭底下取出來，這條髮帶跟了她三年，從青雲鎮買到天玄宗再到青雲宗，洗了太多次，邊緣的纖維已經從碧水色褪成了灰白色。她用指腹把毛邊壓平，壓了三次才滿意。然後把髮帶繞到頭髮上，綁了三圈，綁得很緊，緊到頭皮有一點疼。不是怕髮帶掉，是怕自己在擂臺上出劍的時候，髮帶鬆了，頭髮散下來擋了視線。

她對著鏡子看了最後一眼。鏡子裡的人穿白衣藍袍，碧水靈劍，碧水髮帶，眼角乾澀，眼神很靜。她想對著鏡子說一句什麼，說什麼呢，“今天要贏”、“不要放水”、“他右肩的傷還沒好”……但這些話對著鏡子說出來毫無意義。她對著鏡子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把劍拿起來，推開閣樓的門。

走廊裡站了很多人。她清修殿的同門、靈圃裡的師妹們、執事房的師姐們，她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就站在走廊兩側，在她走過的時候一個接一個地伸出手，碰一下她的袖子。沒有人說話。有人遞了靈茶，有人遞了護身符，有人把一個用靈織布縫的小香囊塞進她袖子裡。香囊裡有碧水花的乾花瓣，是靈圃那個最小的師妹採的。小師妹個子矮，採花的時候踮了腳，花瓣從花萼上扯下來的時候撕了一道口子，她把那道口子重新縫好，看不出來。

蘇沐雪從人群中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走到走廊盡頭，回頭看了一眼神色各異的面孔。

“別擔心。我不會輸。”

她沒有說不會輸給誰。清修殿的人都以為她說的“不會輸”是指比賽。但林清月站在走廊最遠處，她聽懂了——蘇沐雪不是在說比賽，她是在說不會輸給自己。不會輸給那個在廢丹房灶臺上坐了一下午、等一個孤兒從灶臺邊跳下來幫自己擦臉的小姑娘！

比武場的主臺已經坐滿了人。從凌晨卯時開始，內門弟子、外門體修、執事房、靈藥房、膳堂……全宗門的人都來了！有人搬了凳子有人席地而坐，有人爬到主臺旁邊那棵千年古松上，被執事從樹上趕下來之後又爬了上去！羅鐵虎扛著那面用舊床單縫的葉凌塵戰旗坐在最前排，戰旗上歪歪扭扭的暗金色混沌靈光被晨光照得格外醒目。齊墨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又一張賭單，四強賽他押葉凌塵贏了，半決賽又贏了，決賽的賠率已經降到了一賠三。他把賭單摺好放進懷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對羅鐵虎說了一句：“不管他今天是贏是輸，這面旗都值！”

看臺最高處，蘇遠山的座位還空著。

他不在看臺上。他在靜室裡，面前擺著三個紫砂杯。第一杯他喝了，是他的。第二杯放在蘇沐雪的空椅子前面，茶已經涼了。第三杯放在葉凌塵永遠不會坐的位子上，不坐不是因為不能坐，而是因為這個人從來不習慣被人安排座位。他的位子永遠是自己用拳頭打出來的！

蘇遠山把第三杯茶倒掉。茶水潑進茶盤裡的時候濺起細小的水花，水花落在案頭的公文上。公文的最後一行還空著，旁邊的宗主公章已經蓋好了，只等他在空白處寫字。這份公文是決賽結果的備案表，按章程，冠軍的名字需要宗主親筆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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