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葉凌塵就醒了。
老槐樹上結了霜,臘月的青雲鎮,比妖獸山脈還冷。山風吹過來的時候,樹枝上的霜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化成水。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混沌靈力在經脈裡運轉一圈,寒意被逼了出去。
他站在廢墟前面,最後看了一眼。那面孤零零的青磚牆在晨霧裡,像一個墓碑。牆根下面,七塊丹爐碎片排列成的圓形圖案被夜露打溼了,反射著微弱的晨光。他蹲下來,把七塊碎片重新排了一遍,排得更整齊。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上山的路走。
養父的墳在青雲鎮北邊的谷坡上。那裡叫老鴉嶺,是青雲鎮歷代獵戶葬身的地方。老鴉嶺不高,但坡很陡,路面是碎石鋪的,踩上去會往下滑。葉凌塵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半山腰,找到了立在坡上的一排墳頭。
墳頭有接近二十座。最前面三座最大,是青雲鎮最早的獵戶。後面的墳頭一個比一個小,最新的一座在最末尾,墳頭草還沒長全,墓碑斜了十幾度。葉凌塵走到這座墳前,把墓碑扶正。碑上刻的字很淺,是當年用匕首刻的:“葉向化之墓 養子葉凌塵立”。葉向化是養父的大名。
他把行囊放在地上,從裡面拿出那個陶土藥瓶,放在碑前。藥瓶裡的藥渣被倒了出來,在碑前堆了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然後把額頭抵在墓碑上,停了很久。
山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蓋住了眉骨上的疤。他沒有攏開頭髮。他跪在墳前,想著三年前離開青雲鎮的那天。那天他十六歲,養父下葬之後的第三天。他把丹房裡的東西收拾好,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鎖在櫃子裡。然後他翻過鎮口那道倒塌的土牆,頭也不回地走了。不是不回頭,是不敢回頭。他知道自己一旦回頭就會留在這裡,繼續給養父守靈,然後像鎮上的獵戶一樣一年到頭打獵餬口,老了葬在老鴉嶺。養父一輩子把他從九歲拉扯到十六歲,不是為了讓他重複這種命運的。
但他走的時候沒有說再見。這是三年裡他最後悔的一件事。不是後悔走,是後悔沒有說再見。
葉凌塵把額頭從墓碑上抬起來。他跪直了身體,從腰間抽出匕首。匕首的鋒刃在晨光裡閃著寒光。他握著匕首,對著墓碑停了三息,然後把匕首插進墳前的土裡。
“爹,我回來了。”
風停了。全嶺的烏鴉在同一時刻閉了嘴。老鴉嶺的烏鴉從來不會同時閉嘴,但這一刻,它們安靜了。葉凌塵跪在墳前,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是在喉嚨裡碾碎了才吐出來的。
“走的那天我沒說再見。今天補上。再見了,爹。”
他沒有哭。不是因為不悲傷,是因為哭不出來。三年妖獸山脈的生涯,把他眼淚的閘門換了把生鏽的鎖。他跪在墳前,手指插進墳頭的土裡,攥了一把黃土。土很乾,臘月的青雲鎮,三個月沒下雨了。他把土撒在碑前,跪直了,繼續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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