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後院的柴堆旁，方旭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立刻翻牆。他轉過身，看著螢。螢站在柴堆的陰影裡，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削成一道單薄的黑線。她懷裡的皮囊在動，不是之前那種劇烈的掙扎，而是一種細微的、痙攣式的抽搐，像一顆心臟在臨死前的最後幾下跳動。

“它還能叫嗎？”方旭問。

螢低下頭，手指從皮囊的縫隙伸進去，輕輕撫摸碎光的背甲。她的指尖能感受到甲蟲鞘翅下傳來的震顫——那震顫的頻率極高，但幅度極小，像是有一根繃緊的弦在鞘翅底下瘋狂抖動，隨時會崩斷。

“能。”螢說。她的聲音很輕，但異常確定，“蟲族的警報不是用喉嚨發出的。是翅。只要它的翅膀還在，就能叫。”

“那就讓它叫。”方旭說，“叫給全城人聽。”

螢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嚇人，瞳孔在陰影裡縮成兩個細小的點。“叫完之後呢？全城人會亂。馮鐵爐會殺了我們。”

“不會。”方旭從衣領裡抽出那片蟲後殼片。殼片現在燙得驚人，暗紅色的光芒從內部透出來，像一塊被炭火煨熱的鐵。方旭把它握在掌心，皮肉被燙得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但他沒有鬆手。“殼片在警告我們。它比我們更早知道那東西來了。如果馮鐵爐是個聰明人，他會明白我們救了他的城。”

“如果他不聰明呢？”

“那我們就跑。”方旭把殼片塞回衣領，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表情，“反正我們一直都是跑著的。”

螢深吸了一口氣，把皮囊的繫帶在腰間纏緊，點了點頭。

他們翻過矮牆，穿過窄巷。清晨的鹽湖城正在甦醒，但這種甦醒帶著一種病態的遲緩。街面上的人不多，幾個穿著厚棉襖的女人蹲在自家門口，用木片颳著鐵皮桶裡的鹽垢。一個缺了門牙的孩子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半塊凍得發硬的麵餅，呆呆地望著天空。遠處傳來鐵錘砸在鐵皮上的哐當聲，單調而空洞，像在給這座垂死的城敲喪鐘。

沒有人說話。但方旭注意到，每個屋簷下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側著頭，像在聽什麼。地底那種微弱的震顫已經過去了，但餘韻還留在人們的骨頭裡，像一場還沒做完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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