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礦區沒有任何異動。

第一天的白天和夜晚是在高度緊繃的神經中度過的。所有人都沒怎麼閤眼，眼窩深陷，佈滿血絲。哨崗輪班由原來的三組增加到五組，每組三人，每隔四小時輪換一次。持槍的哨兵在風沙中裹著破舊的軍大衣，像一尊尊僵硬的雕塑。宋營組織人手用碎石和黏土把井口徹底封死。那是一項極其耗費體力的工作，黏土混合著碎石被一筐筐倒進深不見底的井口，夯實錘砸在泥面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最後，他們在上面壓了一層從廢棄礦洞裡拖出來的舊鐵軌。鐵軌鏽跡斑斑，沉重無比，交叉疊放後，用水泥澆鑄成一個凸起的土包。水泥漿散發著刺鼻的鹼味，在乾燥的空氣中迅速泛白。方旭沒讓他們把井口抹平，他堅持保留那個凸起的形狀，像一座微型的墳墓。“便於日後需要重新開啟時找到位置。”他這麼解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讓那片地面看起來太平靜。

水站的水在第二天恢復了正常流量。暗流入口被封堵後，水從另一條支脈繞道流入蓄水池。水量比之前略少了一些，水流打在鐵槽上的聲音也不再那麼湍急，但水質肉眼可見地乾淨得多。陸曉帶著兩個年輕人做了水質沉澱試驗。在簡陋的木桌上，幾個玻璃燒杯排成一列，水樣靜置四小時後，杯底沒有出現之前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菌絲和蟲卵碎片，濁度降到了可以飲用的程度。陸曉長舒了一口氣，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杜克當天下午解除了定量供水令，改為限量供水——每人每天七升，比之前的五升寬裕了一些。這多出來的兩升水，讓聚居地裡緊繃的空氣稍微鬆動了一絲。

然而，螢在第二天下午開始發燒。

方旭是在水站巡查時得到訊息的。等他趕回地窖，然已經用溼毛巾敷在她額頭上。地窖裡光線昏暗，只有煤油燈如豆的火苗在跳動。螢燒得迷迷糊糊，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裡斷斷續續地叫著方旭的名字，有時也叫“哥哥”，聲音微弱得像小貓的嗚咽。碎光趴在她頸窩邊，前肢緊緊抱著她的衣領，一動也不動。這隻異種甲蟲似乎察覺到了宿主的虛弱，它背部的甲殼微微起伏，散發出一種極淡的、安撫性的低頻嗡鳴。方旭摸了摸她的脈搏，數了一下，快而有力，像一面急促敲擊的小鼓。他又掰開她的眼皮，瞳孔對光反應正常，只是眼白微微發紅，像熬了幾個通宵的人。他判斷只是普通的受涼加上長期精神緊繃後的應激反應，便讓然把溼毛巾繼續敷著，又讓蘇亦去煮了一點曬乾的艾草水。苦澀的艾草味很快在地窖裡瀰漫開來，螢就著碗沿喝了半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後沉沉睡去，一覺睡到天黑。

第二天夜裡，螢的燒退了。她醒過來時，方旭就坐在床邊的木箱上，手裡捏著一顆鏽色的螺母，在指間翻來轉去。螺母的螺紋磨平了一半，帶著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螢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像砂紙擦過木板。

“昨天早上。”方旭把螺母放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汗涼了，體溫已經正常。“你睡了快兩天。碎光一直守著你，動都沒動過。”

螢側過頭，看著頸邊的碎光。甲蟲的鞘翅微微張開了一下，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膜翅，像在回應她的注視。她伸手碰了碰碎光的背部，碎光立刻把鞘翅合上，整個身體趴下去，變成一塊安靜的黑色卵石，只有觸角還在極輕微地顫動。

“井口封好了嗎？”螢又問，眼神里帶著一絲未褪的驚恐。

“封好了。水泥澆的，壓了鐵軌。”

“蟲後死了嗎？”

“不知道。火燒了那麼久，理論上應該死了。”

螢沉默了一會兒，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然後說：“它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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