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柱在井口上方翻湧了整整三分鐘才漸漸變薄。方旭站在距離井口二十米外的上風口，目光死死盯著那灰白色的煙塵。它們從地底不斷湧出，像一根巨大的煙囪在向鉛灰色的天空排放著地底的屍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燃燒不完全的柴油味、焦化的有機物味、某種近似於燒焦頭髮的蛋白質焦臭，以及一股難以描述的甜腐味。方旭知道，那應該是數以萬計的蟲卵被高溫烤爆後，蒸騰出來的漿液在空氣中氧化的味道。

地面劇烈的震動停止後，方旭沒有立即靠近井口。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戰術表，等了一分鐘，又等了一分鐘。經驗告訴他，地下燃燒極其詭異，有時會引發致命的二次爆燃——密閉空間的火焰耗盡氧氣後暫時熄滅，等到地層裂縫補充進新鮮空氣，又會突然復燃。他在川南的礦區見過一次慘劇：一個年輕的戰士在爆炸後十分鐘靠近巢穴入口，被從洞口噴出的二次火舌直接吞沒，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化作了焦炭。

但這次沒有二次爆燃。井口冒出的煙從灰白轉為淡褐，最後變成一股幾乎透明的熱氣，混著大量水蒸氣從井口升騰。方旭判斷，巢室的結構可能已經被炸塌了一部分，燃燒消耗了大量氧氣，但地下的暗流仍然在往裡面灌水。水遇到燃燒過的高溫洞壁，瞬間汽化產生大量蒸汽，蒸汽又在上升過程中遇冷凝結，形成了那種稀薄的熱霧。

“溫度在降。”陸曉走到他身側，抬頭說道。她的手一直按在頻譜儀上，螢幕上的幽綠色數值在快速回落，“四十二赫茲的特徵訊號完全消失，連帶原來那個背景脈衝也沒了。頻段很乾淨，像被水洗過一樣。”

方旭點點頭，開始走向井口。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腳底的泥土是溫熱的，像踩在一頭剛睡醒的巨獸的肚皮上。井口的金屬井圈已經嚴重變形，邊緣往內凹陷，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褐色的焦痕。井圈周圍的泥土被高溫烤得龜裂，裂縫呈放射狀向外延伸了三四米遠，散發著餘溫。

他蹲在井口邊，探頭往下看去。井壁的磚石被震掉了一大片，露出後面灰白色的鹽層。鹽層表面佈滿了水珠，那不是從上面滲下去的，而是地下蒸發上來的水汽在相對較冷的鹽層上凝結而成的。水珠沿著鹽層往下淌，匯成細流，滴入深處的黑暗中。大約三十米以下的位置，方旭能看到一團暗紅色的光——那是燃燒殘留物的餘燼，還在微弱地亮著，像一隻閉合的地底之眼。餘燼在緩慢地移動，可能是水流在推著它，也可能是殘餘的燃料在漂浮中繼續進行著微弱的氧化。

“能判斷燃燒範圍嗎？”方旭回頭問。

陸曉走過來，把一臺小型熱成像儀對準井口。她看著螢幕上的色塊分佈，嘴唇抿成一條線。“範圍很大。燃燒訊號從井口下方大約四十米開始擴散，往西南方向延伸了至少六十到八十米。那個方向的熱訊號現在還在回落，但核心區域溫度仍然在三百度以上。”她的手指在螢幕上畫了個圈，“暗流通道被燒通了，水流進了巢室，所以溫度降得比預期快。但還是有一大塊區域被高溫封死了，說明之前塌方過，碎石和泥層在燃燒中被燒結在了一起，堵死了去路。”

“蟲後的屍體呢？”

陸曉搖頭，眉頭微蹙：“熱成像看不到那種分辨度。如果它死了，應該在一大片高溫區的中心位置，被塌方的泥石埋住或者被水流泡著。但四十二赫茲的訊號確實沒了。”

“訊號消失不等於蟲後死了。”方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它有可能進入了深度應激狀態，所有生理活動降到接近零，訊號就會消失。蟲後比任何已知的節肢動物都更接近脊椎動物的神經複雜度，它能自主關閉大部分身體機能，在極端環境下休眠。”

陸曉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熱成像螢幕，反駁道：“大佬，你說得在理論上成立。但如果一隻蟲後被埋在三米深的泥石和沸水裡，周圍溫度超過兩百度，就算它的外骨骼甲殼扛得住，它的內膜也絕對扛不住。內膜是蟲後最脆弱的部分，產卵期內膜處於充血擴張狀態，比平時更怕熱量。在那種環境下，它大機率已經熟了。”

“大機率。”方旭重複了這個詞，沒有繼續在這個缺乏實證的話題上糾纏。他轉過身，走向杜克和林一。兩人正蹲在井口東側的土堆上，低聲交談著什麼。杜克臉上有菸灰，左眉被燒掉了一小截，但神色比井口爆炸前反而輕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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