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的殼片，舊的。帶在身上，如果下面有活的蟲族，它們能嗅到蟲族留下的資訊素。至少不會馬上攻擊你。”螢說。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呈現出一種非人類的、琥珀色的光澤。

方旭接過殼片。殼片有半個手掌大，輕得像碳化泡沫，表面有細密的、六邊形的紋路，摸起來帶著體溫，不是冰涼的。他把它放進了左胸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八點整，水站外已經圍了十幾個人。人群沉默地站著，沒有人大聲交談，只有壓抑的咳嗽和嬰兒的啼哭。衛隊用兩根粗木樁架起一個簡易三角架，掛著一捆尼龍繩索，繩索是深黃色的，表面有細微的起毛。一名三十多歲的衛隊成員穿著舊式潛水服——那是以前城市救援隊留下的裝備，橡膠已經老化，接縫處補過幾道黑色的膠條——腰間掛著一盞碩大的防水燈。林一站在三角架旁，沉默地檢查繩索的活釦和滑輪，金屬部件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看見方旭過來，只是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沒有問候，只有一種同類的審視。

杜克走到方旭面前：“你先下還是我們的隊員先下？”

“我下。你的人在上面拉繩，聽我訊號。”方旭說。

他走到井口，把繩索固定在腰間的戰術腰帶上，打了一個快解結，繩頭留出一臂的長度以備緊急情況。褲腿扎進靴口，袖口收緊。刺刀在右腿側，調整到不會和繩子纏繞的角度。方旭試了試繩子張力，然後翻過井圈，紅磚的邊緣硌著他的大腿外側，他雙手交替松繩，背貼著溼冷的井壁，開始下降。

下降五米後，外面的光線已經只剩頭頂一個模糊的圓形光斑，像一幅被水暈開的畫。井壁上的苔蘚變得厚實，吸飽了水汽，像一層厚厚的、腐爛的絨毯。方旭的靴底踩在磚縫上，微微打滑，他用手肘撐住兩側井壁，磚縫的銳利邊緣幾乎要割破衣袖。他放慢下降速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迴音。水滴從頭頂的苔蘚層不斷落下來，打在他的後頸和手臂上，那水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帶著地底深處的陰寒，像液體的冰針。

十五米。方旭停了一下，開啟防水燈照向井壁。磚面上的苔蘚開始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色的水垢，呈現出鐵鏽紅與墨黑交雜的條紋，像是血管堵死後暴裂的痕跡。井壁區域性有幾條豎向裂縫，縫寬從髮絲粗細到一指寬不等，裂縫邊緣的磚塊已經風化。其中一條裂縫裡卡著幾根黑色細絲，像頭髮，但比頭髮粗，也更堅韌，表面覆蓋著一層蠟質的膜。方旭用燈照了一下，那東西粘在磚縫裡，不滴不落，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像某種深海生物的觸鬚。

方旭繼續下降，掌心因為摩擦繩索而開始發熱。

二十米。他開始聞到一種味道。那氣味不是從某一點散發出來的，而是從整個井筒的黑暗裡滲透出來。極淡，表層是黴味，像封閉多年的地下室，但黴味中夾著類似氨氣的尖銳氣息，再往深處聞，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像過熟到腐爛的水果。這混合氣味讓方旭的後頸汗毛微微豎起——這是生物代謝的氣味，而且是大規模的、長期的代謝。井底的水面出現在下方，黑色，平靜，像一面打磨過的黑曜石鏡面。燈光照下去，水面只反射出他自己的臉和頭頂一小圈被縮得很小的天空，那張臉在水紋裡扭曲變形，顯得陌生。水面上漂浮著一些細小的碎屑，是黑色的，和井口發現的顆粒一樣。

方旭降到離水面約一米處，用腿蹬住井壁，懸停在那裡。大腿肌肉因為持續發力而微微顫抖。他把防水燈調到最亮，從斜上方照向水面。水面平靜，看不出流動，但那些碎屑的分佈不均勻，像被某種極緩的暗流梳理過。方旭撿起從井壁剝落的一小塊碎磚，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然後投下去。碎磚入水，發出沉悶的“咚”聲，不像普通的水聲，而像敲在蒙了皮的鼓面上。水花很小，幾乎被水面一口吞沒。迴音來得很快——說明井底空間並不大。

但方旭注意到了。迴音裡有一種很輕微的拖尾，像聲波在某個空腔裡多走了幾圈才回到井口，帶著某種溼潤的、黏滯的共鳴。井底有額外的空間，就在水泥基座之外。

方旭朝上喊了一聲，聲音在井筒裡撞出層層迴響：“放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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