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不到一個小時，鹽湖城的作息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細線強行重新撥回了正軌。晨光剛從東面的山脊漏下來，把灰白色的屋脊照成一片冷硬的金屬色，但城裡的空氣裡繃著一根弦。人們起得比平時早，走動時腳步偏快，交談聲壓得比往常低，像是怕驚動什麼還蜷縮在陰影裡的東西。一個穿灰布衣的女人站在街角喊孩子回家，聲音又尖又急，尾音卻硬生生斷在喉嚨裡；幾家原本要開門的工坊——鐵匠鋪的爐膛冷著，麵包房的木門板緊合，連那家總是最早卸貨的五金行——直到七點還關著門，門板上留著前一夜匆忙上鎖的痕跡。

方旭在六點二十分帶然和陸曉去水站。晨霧還沒散盡，三人穿過北區那條碎石主路，靴子踩在地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水站建在北區最邊緣，離圍牆約五十米，是一棟低矮的磚房，牆皮斑駁，爬著去年冬天枯死的藤蔓。房裡有兩口井。主井的井口直徑約一米，砌著暗紅色的紅磚井圈，井圈高出地面約半米，邊緣被幾十年的繩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上面架著一架鑄鐵的手搖式提水裝置，搖柄上鏽跡與油脂混在一起。另一口是備用井，井口略小，平時用一塊圓形的鐵蓋蓋著，蓋子上鑄著已經看不清字樣的編號。羅叔前一天晚上就守在這裡，他說兩口井井深都是三十米左右，打到的是同一層地下水，水層下是密實的鹽層——那鹽層像一塊巨大的、不透水的石板，壓在這座城市的地下。

方旭到水站時，羅叔和兩個衛隊成員已經在檢查主井。杜克到場指揮，站在井圈旁，手背在身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衛隊用強光手電往下照，光束很亮，是冷白色的，像一柄實心的小柱子捅進黑暗裡。光線穿透約十米後，被井壁的彎曲和深處的黑暗合力擋住，手電只能照亮上半段井壁。磚面是溼的，長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令人不適的、近乎膿液的顏色。井水在光柱底部，只有一小片晃動的反光，像某種生物半睜的眼。

“井底看不出異常。”一名衛隊成員抬頭說，聲音在井口裡打了個轉，帶著輕微的嗡鳴。

方旭走到井口，陸曉開啟頻譜儀，把金屬探頭緩緩伸進井圈內。儀器的液晶屏發出幽藍的冷光，讀數立刻跳到了四十微伏，比凌晨記錄到的三十五微伏還高，數字在螢幕上不穩定地顫抖著。陸曉壓低聲音，氣息幾乎噴在方旭耳廓上：“井內訊號強度高於地面，方向垂直向下。振源在井水以下。”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探頭線，指節發白。

方旭點頭。他讓陸曉把頻譜儀放低，貼著井圈外壁固定好，然後在井口蹲下。清晨的寒氣透過褲膝滲進來，他先用指腹按了按井圈外壁的磚縫，水泥粗糙得像砂紙，幾處縫隙中滲出的水珠正緩慢地凝聚，在磚面拉出蜿蜒的溼痕。然後他摘下肩帶，從腰間取下一根細細的備用手電，開啟後照向井圈外側和地面的交界處。光斑很小，但足夠銳利。

“這裡。”方旭說。

杜克走過來，皮靴碾碎了一顆小石子。他順著方旭的手指看。井圈磚與地面接觸的位置有一圈新鮮的深色水漬，形成不規則的環形，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剛剛呼吸過，留下一圈口涎。水漬外圍有極細的黑色顆粒物，像煤渣，但顆粒表面泛著一層油膩膩的光，在晨光下呈現出虹彩，彷彿裹了一層極薄的生物膜。方旭用指尖蘸了一點，在手指間捻了一下。顆粒輕得反常，不溶於水，帶有一種極淡的黴味，那氣味下面還藏著一絲更尖銳的、類似消毒水或氨水的刺激感。

“這是新的。”方旭說，聲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死刑判決，“不是一晚上積起來的，也不是老痕跡。顆粒還在潮溼狀態。水漬從井圈內部滲出來，帶著這些東西。”

杜克蹲下來，膝蓋發出一聲輕響。他看了一眼那些黑色顆粒，臉色不太好，下頜的肌肉繃緊了。“這種黑色顆粒，北岸勘探隊的人說過，在坑洞附近也見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井裡的東西聽見。

“說明井水與北岸的地下結構是連通的。”方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留下幾道淺色的痕跡，“水裡有壓力變化時，會把地下管道里的沉積物帶上地面。這種顆粒可能是深層的鹽巖碎屑，也可能是某些東西分泌的有機物。”他頓了頓，“或者兩者混合。”

杜克轉頭對衛隊說：“把備用井也開啟檢查。通知水站管理員，今天停止取水。先用蓄水池裡的水。沒有蓄水的人家，從山下老井打水。”他的命令切得很碎，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方旭在心裡計算了一下。鹽湖城現在常住人口約四百，日人均清潔用水如果按最低標準三升算，主井和備用井合計貢獻了近一半的日供水量。如果兩口井都暫時停用，每天的清潔用水大約要減少三分之一。蓄水池在北坡，容量不到八十噸，按壓縮配額最多撐三到五天。杜克做出停用主井的決定很果斷——果斷通常意味著知情，意味著他知道繼續下去的風險比干渴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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