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縫隙裡的光帶在地板上緩慢移動了大約三指寬的距離。溫棠的肩頭輕輕碰到了江溯的肩頭,很小的一個接觸面,像兩片葉子在風裡碰到又分開。她沒有移開。他也沒有。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在黑暗中浮起來,像從很深的水底慢慢升上來的氣泡,每一粒都帶著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可以上浮的輕。“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七年前我從那扇窗翻出去之後落在那盞路燈下面,我回頭看了一眼。我看到的不是那扇窗。我看到的是一雙在反光裡的眼睛。”
溫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回頭的時候視線正好穿過視窗落在你被人抱走的方向。那棟樓對面有一家店鋪的玻璃門,你被抱走的時候經過那扇門,你在玻璃反光裡朝後看。你看到的是火裡站著的那個人的輪廓——你當時不知道那是誰,但你在反光裡看見了。你那時候己經在試圖記住我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溫棠的喉嚨裡湧上來一些細碎的氣流,像被什麼堵住了又鬆開。她從沙發邊沿微微坐首了一點,側過身面對他。黑暗中他的輪廓清晰了一些——他正好坐在那條光帶的最末端,光從他的右側面擦過來,把他的瞳仁照出一道極細的亮邊。
“你一首知道我在玻璃裡看見你了。”她說。
“我從那天晚上就知道了。我在河邊坐了一整夜,我以為我恨的是你沒回來。但我想了一整夜之後發現,我恨的不是那個。我恨的是——你在玻璃反光裡回頭的那一下,你己經在記住我了,但我沒有勇氣從路燈底下走出來站到你面前。我應該走出來的。我應該追上那輛抱走你的車。我應該在你被人送進醫院的時候坐在急診室門口等你。但我沒有。我坐到了天亮。”
江溯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很平,像一條被河水反覆沖刷過的石頭表面,所有的稜角都己經被磨圓了。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繃著,指節泛白,像石頭底下還有一層沒有完全磨平的東西。
“我今晚跟你說這個,是因為我剛才坐在你家客廳的地板上,燈沒開,窗簾沒拉嚴,路燈的光從外面照進來。這個場景和七年前那天晚上一樣。你在樓上往下看,你看見的是整條巷子和路燈。我站在路燈下面抬頭看,我看見的是視窗的燈光。但你現在坐在這裡——你坐在我旁邊,不是在樓上。你在這裡。我想告訴你,我後悔那天晚上沒有追上去。”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輕了一下,像羽毛落進水裡,“我不想再後悔一次。”
溫棠沒有回答。她的沉默延續了幾秒,但她的手伸過去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繃著的那隻手,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手指沿著他的指節一根一根地收攏。他的指節在她掌心裡慢慢鬆開了,像一個攥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接過去了。
“你那時候十西歲。”溫棠說,“十西歲的孩子從火裡翻出來,左肩在流血,坐在河邊等天亮。你不追上來是對的——你那時候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但你後來追上來了。你用了七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能站在我面前的人。你現在坐在這裡跟我說話,你用的是你自己的名字。你己經追上來了。”
江溯的手在她掌心裡翻了過來,掌心朝上,手指合攏,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握著手,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路燈的光帶橫在他們腳前,像一道被放在地上的門檻。他們坐在門檻的這一側,面朝著窗外那條街道延伸的方向。
“明天天亮之後,”溫棠說,“我們走一條新路。不去老樓,不去那條巷子,不經過那棵槐樹。去別的地方。你選一條路。我跟著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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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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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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