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逐風的命令是在第二天早上下的。他站在會議室裡，面前坐著專案組的全體成員。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佔了大部分空間，桌上攤著幾份卷宗和地圖，杯子裡的水己經涼了，誰也沒有去喝。窗簾拉開了一半，窗外的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塊溼透了的海綿，隨時會擰出水來。溫逐風站在長桌的頂端，面前沒有講稿，沒有PPT，只有一張他昨晚寫到凌晨兩點的任務分配表。

他的表情很嚴肅，嚴肅到連平時愛開玩笑的小林都收起了笑容。小林坐在會議桌的末端，平時開會他會轉筆，會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小人，會在溫逐風說到一半的時候插一句“溫隊，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今天他沒有轉筆，沒有畫小人，沒有插話。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在等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他的筆記本攤在桌上，筆放在筆記本旁邊，筆尖朝上，隨時準備記錄。整個會議室裡的氛圍是一樣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種緊繃的、像弓弦被一點一點拉緊的感覺。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從現在開始，溫棠需要保護。”溫逐風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傳得很遠，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沒有漏掉一個角落。“她不是案件相關人員，但她是嫌疑人盯上的人。她收到的簡訊和照片證明，嫌疑人知道她的存在，並且己經將她納入了他的計劃。”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他的目光不快不慢，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到左邊。他不是在看他們的臉，他是在確認他們聽到了，確認他們聽懂了，確認他們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他的目光在小林身上多停了一秒，因為小林平時最不正經，他要確認小林今天正經了。小林迎著他的目光，點了一下頭，很輕，但很確定。

“我要你們安排人手，二十西小時輪班。不要讓她一個人上下班，不要讓她單獨去人少的地方，不要讓她離開你們的視線。她的活動範圍要報備，她的行程要記錄，她接觸的所有陌生人都要留意。”

“明白。”負責排程的小周點了點頭。小周是一個很穩的人，話不多，做事紮實，從不說過頭的話，也從不打沒把握的仗。他的“明白”說得很輕，但溫逐風知道這個“明白”比小林的“明白”重。因為小周是執行者，他知道“二十西小時輪班”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要在排班表上擠出足夠的人手，意味著他要安排白班和夜班的交接，意味著他要確保每一班的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任務。這些都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做到的，但小周說了“明白”，他就會做到。

“另外，”溫逐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很清楚，像一個節拍器，在給所有人打著節奏。“不要讓她感覺到自己在被保護。她不是嫌疑人，她是一個普通市民。我們保護她，但不能讓她覺得自己被監視了。方式要隱蔽，距離要適當。”

溫逐風說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出現的是溫棠的臉。不是她現在的臉，是她小時候的臉。五六歲的時候，她摔倒了，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塊皮。他跑過去想扶她，她推開他的手，自己爬起來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又站穩了。她低頭看著膝蓋上的血，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我沒事”。那時候她還穿著開襠褲，說話還不太清楚，“沒事”說成了“沒戲”。但他聽懂了。他懂的不是“沒事”這兩個字，而是她推開他的手的意思——不要把我當成需要幫助的人。她從小就是這樣。現在她三十歲了，還是這樣。如果她發現有人在跟著她，在保護她，在被她不知道的地方看著她，她會覺得不舒服，會覺得自己的空間被侵犯了，會覺得“我又不是小孩子”。他不要她這樣想。所以他要求方式隱蔽，距離適當。

“明白。”這次不是小週一個人說的。是小林，是小周，是坐在桌子兩側的所有人。他們的聲音不大，但很齊，像一個人在說話。

溫逐風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一扇緊閉的門，門上都貼著科室的牌子——技術科、檔案室、物證分析室。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那裡灌進來，帶著初冬特有的那種乾燥的、微涼的、混著灰塵和樹葉氣味的風。他看著窗外，天還是灰的，雨斷斷續續地下著，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撒鹽。地面上全是積水，亮晶晶的，像一面一面小小的、破碎的鏡子。那些鏡子裡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枝，風一吹，鏡子就碎了，變成很多很多細小的、閃閃發光的碎片，然後風停了，碎片又聚攏，又變回鏡子。

他想起了溫棠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她七八歲，扎著兩條小辮子，辮子扎得不緊，走幾步就會散開，她也不管，任由頭髮散在肩上。她總是跟在他身後，他去哪她就去哪，像個小小的影子。他去廚房倒水，她跟在後面。他去院子收衣服，她跟在後面。他去上廁所，她站在門口等著。那時候他覺得她很煩，走哪都甩不掉，像一個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現在她長大了，有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選擇的人。她不再跟著他了，她跟著陸沉舟。他不需要再像小時候那樣牽著她走了，但他需要確保她安全。這兩種“需要”不一樣。小時候的“需要”是他想保護她，現在的“需要”是他怕保護不了她。

他拿起手機，給溫棠發了一條訊息。“最近不要一個人出門。去哪都跟陸沉舟一起。或者跟我說。”他打這些字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他在想，要不要加一句“不要問為什麼”？加了，她會更擔心。不加，她會問為什麼。他決定不加。

回覆來得很快。“哥，你嚇到我了。”溫棠發了這行字，還帶了一個表情，一個捂著嘴的、眼睛瞪得很大的、不知道是驚訝還是害怕的表情。溫逐風看著這個表情，想起了她小時候被嚇到的樣子——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一動不動，像一隻被車燈照到的兔子。他每次看到那個表情都會笑，但今天他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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