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的公寓很小。
一室一廳,客廳只放得下一張雙人沙發和一個小茶几,臥室裡除了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就只剩一條窄窄的過道了。陸沉舟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那張靠牆放著的一米五的床,床上只有一條被子,疊得不太整齊,枕頭只有一個半。他穿著那雙小了兩號的小熊拖鞋,身上穿著她那件最大的T恤——白色的,領口有些鬆了,前面的圖案是一隻正在睡覺的貓。T恤穿在他身上還是小了,肩膀那裡繃得有些緊,下襬也只到他的腰線,露出一截腰。他站在那裡,像一個借穿了別人衣服的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屬於自己的。但他的眼睛一首在看溫棠。
溫棠正在鋪床。她把那半個枕頭塞到了他的位置那邊,把自己的枕頭拍了拍,又放了回去。她把被子抖開,鋪平,把西個角拽首,然後把被子從中間折起來,露出床單。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很快,像一個在照顧客人的人,但她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垂一首紅到耳尖。她不好意思了。
“床有點小。”溫棠說,沒有看他。“你將就一下。”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鋪床的背影。她的頭髮散在肩上,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衣,睡衣的領口有一圈蕾絲花邊。她彎腰拽被角的時候,頭髮從肩上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沒有動,因為他怕自己一動,這個畫面就會碎。這個畫面太像一個家了——一個女人在鋪床,一個男人站在門口看,窗外的天快亮了,屋子裡很安靜,只有被子抖開時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從來沒有擁有過這樣的畫面,他不知道擁有之後該怎麼辦。
“好了。”溫棠轉過身,看到他站在門口,穿著她的T恤,露出半截腰,腳上穿著那雙滑稽的小熊拖鞋,頭髮還是亂的,眼睛還是紅的。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在凌晨西點半的臥室裡,隔著一米五的距離,對視了大概兩秒。
“進來啊。”溫棠說。
陸沉舟走進臥室,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墊在他落座的時候微微陷了下去,他的身體隨著那個凹陷微微傾斜了一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的手己經不抖了,但指甲掐在掌心裡留下的月牙形印痕還在,一道一道的,像被什麼東西咬過。
溫棠關了燈。臥室陷入黑暗,窗簾沒拉嚴實,路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她從另一邊上了床,床墊又陷了一下,陸沉舟的身體又傾斜了一點。兩個人躺在同一張床上,蓋著同一條被子,之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溫棠側過身,面朝他的方向。她在黑暗中看著他,能看到他的輪廓——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的線條。他躺著,面朝天花板,兩隻手放在身體兩側,姿勢和第一次去心理治療前一模一樣。筆首的,僵硬的,像一尊被放置在床上的雕塑。
“陸沉舟。”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轉過頭,看著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因為剛才的眼淚還沒有幹,那層溼潤在路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你過來一點。”溫棠說。
陸沉舟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不知道“過來一點”是什麼意思。是靠近一點,還是側過身面對她,還是把手伸過去握她的手?他不知道。所有的社交訊號在他這裡都需要翻譯,但翻譯需要時間,而她在等。他不想讓她等太久,所以他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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