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再次醒來的時候,窗簾外面己經徹底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條寬寬的金帶子,那條金帶子從她的枕頭邊一首延伸到床尾,像一個用手指劃出來的、閃著光的道路。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這一覺睡得很沉,沒有做夢,沒有中途醒來,像是掉進了一口很深的井裡,井底鋪滿了柔軟的、乾燥的、散發著太陽味道的稻草。
她偏過頭,陸沉舟還睡在她旁邊。
他的睡姿和她睡著前一模一樣——側躺著,面朝她的方向,身體微微蜷著,像一個在母親子宮裡的胎兒。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握了一整個晚上沒有鬆開,手指和手指之間的縫隙裡滲著汗水,黏黏的,溫熱的,但誰也沒有抽手。他的呼吸很慢,很平穩,不再是那種刻意控制的、均勻到不真實的慢,而是一種真正放鬆的、身體不需要再戒備任何東西的慢。他的睫毛微微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陰影隨著他呼吸的節奏而微微顫動,像一片被風吹動的、安靜地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的翅膀。
溫棠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他的眉頭是鬆開的,那些白天總是若隱若現的豎紋消失了,額頭光滑得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紙。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呼吸從那條縫裡進進出出,帶著一種很輕很輕的、像風穿過樹葉的聲音。他的頭髮散落在額前,有些長了的髮梢搭在眉骨上,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睡覺的樣子。不是因為他沒有在她旁邊睡過,而是因為她以前總是比他先睡著、比他晚醒來,她看到他睡覺的時候他永遠是醒著的,她醒來的時候他永遠是己經穿戴整齊在做早飯了。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安靜地、不被任何人打擾地、像一個偷窺者一樣地看著他睡著的樣子。
她看著他那張終於放鬆了的臉,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不是難過,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一個可以坐下來休息的地方時,那種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酸酸的、軟軟的、讓人想哭又想笑的東西。她想起昨天——不,是今天凌晨,他說“我以為你要死了”的時候,聲音在“死”字上碎了一下。她想起他說“怕的事情太多了,說不完”的時候,拇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很久。她想起他坐在床邊的硬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她的臉,數她的呼吸,一整個晚上沒有閤眼。
他守了她一整個晚上。不是因為她病得很重——三十八度七的發燒,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甚至不需要去醫院。但他不知道。或者說,他知道,但知道沒有用。因為他的恐懼不是理性的,不是“三十八度七不會有生命危險”這種事實能解決的。他的恐懼是根源性的,是多年前某個他看著某個重要的人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的那一天,種在他骨頭裡的東西。現在那個開關被按下了,因為溫棠發燒了,因為她在他的面前閉上了眼睛,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閉上眼睛等於離開,離開等於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這個等式刻在他的骨頭裡,比任何理性思考都要快。
溫棠伸出手,輕輕地、極其緩慢地,用食指碰了一下他的眉心。他的眉心在睡眠中是溫熱的,皮膚很薄,能感覺到下面骨頭的形狀和那兩條睡覺時才會消失的豎紋。她的指尖在他的眉心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後收回來,因為她怕弄醒他。他需要睡覺。他己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麼好的覺了——沒有噩夢,沒有半夜驚醒,沒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天亮。他睡得很沉,沉到像一塊被丟進了深水的石頭,一首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水底最柔軟的那片泥沙裡,再也不想起來。
溫棠沒有動。她保持著側躺的姿勢,面朝著他的臉,讓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保持同一個頻率。她的手指還和他的手指交纏在一起,手心貼著手心,掌紋貼著掌紋,那些深深淺淺的、像地圖上河流一樣的紋路,在長時間的接觸中己經互相印在了對方的皮膚上,即使分開,那些印記也不會立刻消失。
她就這樣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從床尾慢慢移到了床頭,金色的光帶從她的腳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又從她的肩膀移到了他的額頭上。陽光落在他的眉毛上,那些原本是黑色的眉毛在光線下變成了淺棕色,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見,像一幅被放大了的工筆畫。他的睫毛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末端帶著一點點金色,像秋天被太陽曬透了的樹葉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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