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從包裝紙的接縫處撕開,而是沿著絲帶蝴蝶結的結釦,一根一根地把絲帶解開。他的手指很穩,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和精細操作的事情。絲帶被他完整地解了下來,沒有打結,沒有褶皺,平整地放在一邊。然後他從包裝紙的開口處用手指輕輕地挑了一下,紙被撐開了一條縫,他從那條縫裡把盒子抽了出來,包裝紙完整地保持了原來的形狀,沒有被撕破。
溫棠看著他拆禮物的方式,忽然覺得這個人如果活在一百年前,一定是一個開啟信封時會用刀片裁開而不是用手指撕開的人。他對待每一件小事的態度都像對待一件大事,認真到近乎執拗,精準到近乎偏執。
盒子打開了。裡面是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層薄薄的白色襯紙上面。圍巾的顏色很深,深到幾乎接近黑色,但在陽光下能看到那種深灰色中透出的暖調,像冬天的雲,不是冷冰冰的灰,而是一種讓人覺得溫暖的、想把手伸進去的灰。
陸沉舟把圍巾從盒子裡拿了出來。他的手指碰到羊絨的一瞬間,指尖微微頓了一下,像被那種柔軟觸了一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圍巾的一角,慢慢地把它從盒子裡提起來,羊絨在空氣中展開,垂落,像一面柔軟的、沒有風的旗幟。他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圍巾的表面,羊絨在他的指腹下微微變形,又恢復原狀,像一個有記憶的、知道怎麼回到最初形狀的東西。
圍巾下面壓著一張卡片。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沒有花紋,沒有圖案,只有幾行字。陸沉舟把卡片拿起來,看著上面的字。
“陸沉舟:生日快樂。雖然晚了。你以前的生日我不知道在哪,但以後的我都會在。溫棠。”
他看著這張卡片,看了很久。久到溫棠開始緊張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敲出一種沒有節奏的、雜亂的聲音。她開始後悔自己寫了這麼肉麻的話,後悔自己沒有用更正常的、更剋制的、更像一個“普通朋友”會寫的語氣。她張開嘴想說“是不是太肉麻了你要是不喜歡我就——”,但話說到一半被他打斷了。
“沒有不喜歡。”他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不是刻意壓低的那種低,而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音只能從那條狹窄的縫隙裡擠出來的那種低。
他把卡片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然後把圍巾繞在了脖子上。他沒有對著鏡子,沒有調整位置,只是簡單地繞了一圈,把兩端在胸前交叉了一下。深灰色的羊絨貼著他深灰色的毛衣,兩種不同的材質和深淺疊在一起,像一層又一層的暮色。
溫棠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酸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禮物,但大概是他第一次在收到禮物之後,覺得這個禮物是真的給他的,不是順便的、不是禮節性的、不是“因為是你生日所以必須送點什麼”的那種。這條圍巾是她挑了西十分鐘才選定的,在商場的圍巾區裡,她把所有深灰色的圍巾都摸了一遍,選了最軟的那一條。她在卡片上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任何“應該說的話”。
“好看。”溫棠說,聲音有點抖。
陸沉舟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兩片深灰色的羊絨,然後抬起頭看著溫棠。
“謝謝。”他說。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鄭重的、很少見的重量,像一個從不輕易說謝謝的人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把它壓成了扁扁的、實實的、像一枚被反覆鍛打過的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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