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頁紙,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五頁紙能寫多少字?大概一兩千字。一兩千字能說清楚什麼?能說清楚一件事的來龍去脈——什麼時候發生的,在哪裡發生的,誰參與了,結果是什麼。但說不清楚一個人的內心。內心不是線性的,不是從A到B到C的,它是彎彎繞繞的,岔路連著岔路,死衚衕後面還有暗門。你沒法用一兩千字把一個人的內心說清楚,甚至用一兩萬字也不行。但陸沉舟己經盡力了。他把能寫的都寫了,不會寫的,他留了空白。那些空白不是不想寫,是寫不出來。有些東西他可能都不知道怎麼用文字表達,就像他畫不出畫一樣,他的表達能力是有邊界的。他的邊界就在那裡,像一個圓圈的邊,圓圈裡面是他能說的,圓圈外面是他能感覺到但說不出的。那封信裡的空白,就是圓圈的邊。
溫棠一張一張地看。她把五頁信紙按順序排好,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不跳,不略過。每一行都看到最後一個標點符號,每一個塗改的地方都停下來想一想他原來想寫什麼。
第一頁的開頭是這樣的:
“溫棠:
我想了很久要怎麼開頭。寫了很多個版本都撕掉了。最後決定就這樣寫,想到什麼寫什麼。這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信,但這是我真實的想法。首先,對不起。我知道這兩個字很輕,但我想說。不是因為你覺得應該說,而是我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騙了你。我接近你的時候帶著目的,那些偶遇都是安排好的,那些話都是提前想過的。這不是一段正常的關係開始的方式。你應該生氣,也應該失望。然後,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一些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事情。我不知道你看了之後會怎麼想,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溫棠讀到這裡的時候,手指在紙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有意識地碰,是無意識的,像在觸控一件易碎的東西。她的指尖落在“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幾個字上,停了一會兒。這六個字的分量很重。陸沉舟是一個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的人。他的童年,他的病,他的治療,他的孤獨,他那些一個人度過的夜晚——這些東西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分享過。不是因為他不想分享,而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分享。他從小就沒有學會“分享內心”這件事,就像一個人從小沒有學過游泳,長大了你把他扔進水裡,他不會遊,只會沉下去。他有一個自己的世界,那個世界的門是鎖著的,鑰匙在他手裡,但從來沒有人來敲過門,所以他也就沒有把鑰匙拿出來過。沒有人進去過,連溫逐風那種刑警都進不去。但現在他把鑰匙交出來了。他沒有首接把鑰匙塞進她手裡,而是把鑰匙放在信封裡,貼上郵票,寄給了她。他把她帶到了那扇門前,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進去。他沒有要求她一定要進去,甚至沒有要求她把門開啟。他只是把鑰匙給了她。進不進去,是她的事。
她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也許是黑暗。不是那種可怕的黑暗,是那種安靜的、空曠的、什麼都沒有的黑暗,像一個很久沒有人住過的房間,空氣是涼的,地板上積著灰。也許是空無一物。不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空,是那種“本來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放”的空,像一個從來沒有被住過的房子,連傢俱都沒有。也許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赤裸的、沒有任何偽裝的陸沉舟。沒有那些計算,沒有那些計劃,沒有那本筆記,沒有那些學來的社交技巧和表情。只有一個站在原地的人,穿著單薄的衣服,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的手是空的,什麼工具都沒有。他的腦子是亂的,什麼答案都沒有。他站在那扇門後面,等著她開啟門。
她翻到第二頁。第二頁的開頭寫著“七年前的那個晚上。”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溫棠的心跳了一下。七年前,那是她還在大學的時候,她住在學校宿舍裡,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課、畫畫、吃飯、睡覺。她不知道這個城市裡有陸沉舟這個人,甚至不知道這個城市裡有一個人在看著她。但那個晚上,他在黑暗裡站著,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束不會被人發現的光。她一無所知,畫著她的樹,吹著秋天的風,以為全世界只有她自己。她繼續讀下去。
“七年前的那個晚上,我在那條街上。不是因為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路過。那時候我剛從醫院出來,做完最後一次檢查。醫生說我的情況穩定了,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我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快黑了,不知道去哪裡,就一首走。走到那條街的時候,我看到了你。你在路燈下面畫畫。周圍沒有人,只有你一個。你畫的是那排樹,用的是炭筆,畫得很認真。”
溫棠的眼睛開始發熱。不是那種要大哭一場的熱,是那種微微的、從眼窩深處泛上來的熱。像冬天從寒冷的室外走進一間有暖氣的房間,眼鏡片上一下子起了霧。她模模糊糊地記得那個夜晚。她記得那天晚上她不想回宿舍,因為宿舍裡太吵了。她記得自己在街邊坐下來,拿出本子和炭筆,開始畫那排樹。她記得路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紙上的時候,影子會跟著她的手動。她畫了很久,畫到手都凍僵了。但她不記得具體畫了什麼,不記得那天穿了什麼衣服,不記得有沒有人來過。那些細節都被時間沖走了,像沙灘上的字,海水一上來就沒了。但陸沉舟記得。他記得她穿了深色的外套,記得她紮了頭髮,記得她用的是炭筆不是鉛筆,記得她的表情很專注。他記住了她,記住了七年。七年,兩千五百多天,他帶著那個畫面走來走去,換了幾個城市,見了很多面孔,但那個路燈下的女孩始終沒有從他腦子裡消失。她像一個釘子,釘在了他記憶最深處的地方,拔不出來,也不想拔。
溫棠用指腹輕輕擦了一下眼角,把那層薄薄的水光擦掉了。她沒有哭,只是眼睛有些溼。她繼續往下讀。她的手指翻到了第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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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夜幕下的駿馬與少年郎,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噠噠聲響。
他彷彿說書先生故事中的人物,從雲瀑中來,往江湖中處去,行至青山,看晚霞西落。
若你問,誰是這江湖裡的不歸客?
他會答,清風,明月,我。
……
這或許是一個漫長的故事,待我慢慢說。
前世。裴錦寧是永安侯府的直女。
秦天監早就預言她是天生鳳命。
每個人都認為她將成為未來的太子妃,最終登上鳳位。
她本該拿的是,千嬌百寵,榮華一生的劇本。
出乎意料的是,婚姻在即。
永安侯府真正的鳳命直女回來了。
從此,父母討厭她,哥哥討厭她,太子討厭她卑微的出身。
他們都把鳳命直女捧得高高的,然後斷了她的生路,逼她以死殉節。
重來一世。當有人想用一杯媚酒,讓她自斷鳳命。
想起前世,她為保名節自殺而死。
她想,這一次,她不要名節,她要活下去。
於是,她驚慌失措,跌入一人懷中,勾住那人的脖子,主動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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