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廠房。溫棠。”是“廠房,溫棠。”在同一個畫面裡。廠房在爆炸,她在他身下,他在她上面。他的身體在那一刻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在她和爆炸之間,放一個自己。他的瞳孔在那個名字出現的時候放大了,不是對光線的反應,光線沒有變化,燈還是那盞燈,亮度還是那個亮度。是名字的反應。他的名字叫陸沉舟,但她的名字叫溫棠。她的名字在他的大腦裡被編碼的方式跟任何人的名字都不一樣。任何人的名字在他大腦裡是一個詞條,溫棠不是。溫棠是一個開關。開關按下的時候,他的瞳孔會放大。開關按下的時候,他的心會加速。開關按下的時候,他的嘴角會上揚。他不知道這個開關是什麼時候裝進去的,不知道是誰裝的,不知道怎麼關。他只知道,它的按鈕上寫著三個字——溫棠。
他撲向了她。不是走過去的,不是跑過去的,是撲過去的。撲是一個動詞,描述一個人從站立的位置向另一個位置快速移動的動作。但這個定義太乾淨了,太文明瞭,太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了。他不是那種會撲向什麼東西的人。他是那種站在原地,計算距離,評估風險,然後決定是否要走過去、走多快、走哪條路的人。他沒有計算。他沒有評估。他看到她在那裡,然後他在她旁邊。中間的過程不記得了。中間的過程不需要記得。中間的過程只有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身體在說——我不需要你知道我是怎麼到這裡的,我只需要你知道我到了。
他用身體蓋住了她。蓋是一個動詞,描述一個物體覆蓋在另一個物體上面的狀態。被子蓋在床上,鍋蓋蓋在鍋上,蓋子蓋在盒子上。都不是。他的身體蓋在她的身體上,他的後背朝著爆炸的方向,他的正面朝著她的正面。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旁邊,她的脖子在他的下巴下面,她的鎖骨在他的嘴唇下面,她的肩膀在他的胸口下面。他的身體和她的身體之間的縫隙,小到連光都穿不過去。
然後什麼東西撞上了他的後背。不是什麼東西,是衝擊波。是整個爆炸的力量全部集中在了他的後背上。爆炸的力量是一輛卡車,他的後背是一堵牆。牆沒有倒,但牆上全是裂縫。
“溫棠——”他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但不是聲音,是氣聲。聲帶的振動在那次爆炸中被煙塵和熱浪灼傷了,不是斷了,不是裂了,是灼傷了。黏膜層的上皮細胞被熱浪燙傷了,基底膜暴露在乾燥的空氣中,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的聲帶上撒鹽。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了,能發出的只是帶著氣流的、沙啞的、像舊風箱漏氣的聲音。舊風箱的木箱被蟲蛀了,皮腔的皮革老化了,推拉的時候氣從那些小孔裡漏出來,聲音是嘶嘶的,沒有力氣的。
急救人員低下頭,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不是“湊近”是“貼上去”。她的耳廓幾乎碰到了他的嘴唇,她的耳道口正對著他的嘴,她的聽骨鏈在那個位置可以接收到最小音量的聲音。她的頭髮從耳邊垂下來,掃過他的臉頰,癢。他不知道。
“溫棠……她在哪……”他的聲音從她的耳道進去,振動她的鼓膜,透過她的聽小骨,進入她的耳蝸,轉化為電訊號,傳遞到她的大腦。她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處理了這個資訊,然後輸出了一句話——他在問一個人的下落,那個人對他很重要。
急救人員聽懂了。不是聽懂了“溫棠”這個詞,她不知道溫棠是誰。是她聽懂了“她在哪”這個問句。一個在救護車上、意識模糊、渾身是傷的人,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不是“我疼”,不是“救我”,不是“我是不是要死了”。是“她在哪”。這個人在他意識的深處,在所有疼痛和藥物的下面,在他生命中最核心的那個位置上,放了一個人。他現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他知道——她在哪裡。他不確定。他要確認。
她轉頭看了一眼車窗外,又轉回來。車窗是磨砂的,看不清外面的東西,只能看到路燈的黃光和救護車藍燈的藍光交替閃爍。她不需要看到外面的東西,她只需要確認一件事——他們在去醫院的路上,醫院裡有急診室,急診室裡有她的位置。“她沒事!她跟她哥哥在一起!她沒事!”
她說了兩遍“她沒事”。第一遍是回答,第二遍是確認。回答是給問題的答案,確認是給答案再蓋一個章。第一遍是在說“你放心”,第二遍是在說“你真的可以放心”。她的聲音很大,大到車廂裡產生了回聲,大到她的同事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不是故意說那麼大聲的,是她覺得小聲了他會聽不到。她不想讓他有任何“她可能聽錯了”的懷疑。她要用一個足夠大的音量,在他的意識裡刻下這個資訊。
陸沉舟聽到了。不是“聽到了”是“聽進了”。聲波從她的聲帶出發,經過空氣的傳播,進入他的耳道,振動他的鼓膜,透過他的聽小骨,進入他的耳蝸,轉化為電訊號,傳遞到他的大腦。他的大腦在這個資訊上蓋了一個章——“己接收。己確認。己存檔。不可刪除。”他的眼睛又閉上了,不是昏迷的那種閉,是放心了的那種閉。像一個孩子在外面玩了一天,被媽媽叫回家,吃了飯,洗了澡,躺在床上的那種閉。身體還在,但意識要去休息了。他知道她在哪裡了。他可以暫時不找了。
但他的手在擔架的邊緣上輕輕釦了一下。不是握緊,不是抓住,是扣。中指和無名指的指尖在擔架的金屬邊框上輕輕地、短暫地、像一個人在敲門時用的那種力度和速度,扣了一下。金屬邊框發出了一個很輕的、很脆的、像一顆很小很小的珠子掉在了玻璃板上的聲音。那聲音在心電監護儀的滴聲中幾乎聽不到,在救護車的引擎聲中幾乎聽不到,在雨聲中幾乎聽不到。但在她的眼睛裡,那個聲音像一聲驚雷。他在確認。不是確認“她沒事”,是確認“我聽到了你說她沒事”。他的身體在替他做一個動作——我聽到了。謝謝你告訴我。我知道她沒事了。我可以閉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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