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他從深淵來/第427章 陸沉舟睜開眼睛(1)
他從深淵來_第427章 陸沉舟睜開眼睛(1)

救護車在雨中飛馳。車頂的藍色警示燈在雨幕中旋轉,把周圍的一切都染成了明暗交替的藍。雨水打在車頂的鐵皮上,聲音不是均勻的,而是一陣一陣的,急的時候像有人在上面倒了一桶石子,緩的時候像一隻很大的手在輕輕拍著車頂。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橡膠條和玻璃摩擦的聲音不是清脆的,是沉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玻璃上拖行。

車內空間很小。不是普通的小,是塞滿了東西之後的那種小。擔架床佔去了三分之二的長度,急救裝置佔去了剩下的大部分空間。氧氣瓶固定在角落裡,金屬瓶身在車的晃動中輕輕碰撞著固定架,發出很輕的、有節奏的聲響。急救箱放在擔架床下面,黑色的,塑膠的,箱蓋上貼著白色的急救標誌,十字形的,紅色。心電監護儀在擔架床的左側,螢幕上的綠色波形在有規律地跳動著。除顫器在監護儀旁邊,兩個電極板插在機器側面的插槽裡,手柄是黃色的。還有輸液架、吸引器、急救包——所有這些東西同時擠在這個不到五平方米的空間裡,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鳥,翅膀碰著翅膀,誰也飛不起來。

兩個急救人員擠在陸沉舟身邊。一個在監測他的生命體徵,坐在擔架床的左側,面對著監護儀,眼睛在螢幕和陸沉舟的臉之間來回移動。她的右手拿著血壓計的袖帶,左手按在他的手腕上在數脈搏。她的嘴唇在微微動著,不是在說話,是在默數。一個在處理他後背的傷口,跪在擔架床的右側,身體前傾,幾乎趴在了擔架床上。她的雙手戴著手套,深藍色的,是一次性的丁腈手套。她的手指在他的後背上方移動著,動作很快但很輕,像一隻在花間飛舞的蝴蝶,每一次落下都是精準的、有目的的、不會多停留一秒的。她的手邊放著一堆紗布,白色的,己經被血浸透了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紅色的山。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滴”聲。那聲音不是很大,但在狹小的車廂裡,在雨聲和風聲和車輪聲的交響中,它像一根針一樣,尖銳地、清晰地刺穿了一切噪音。每一次響聲代表他的心臟又跳了一下。滴——收縮,二尖瓣三尖瓣關閉,血液從左心室被泵入主動脈。滴——舒張,主動脈瓣肺動脈瓣關閉,心室開始充盈。滴——又一次收縮。滴——又一次舒張。一個週期接著一個週期,從不停歇,從不請假,從不告訴你它什麼時候會累。那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格外響亮,不是因為它真的響,是因為在這個空間裡,它是唯一一個代表“生命還在繼續”的聲音。雨聲不代表生命,風聲不代表生命,車輪聲不代表生命。只有這個“滴”代表生命。它在說——我還在。我在跳。我在用我的節奏告訴你,他還在。

血壓在慢慢回升。六十 over 西十是陸沉舟被抬上救護車時的第一個讀數。收縮壓六十,舒張壓西十。正常的成年男性收縮壓應該在一百二十左右,他的一半。舒張壓應該在八十左右,他的一半。六十 over 西十不是一個“偏低”的血壓,是一個“正在休克”的血壓。在這個血壓下,他的大腦在缺血,他的腎臟在缺血,他的皮膚在缺血。他的身體正在把所有能調動的血液優先供應給心臟和大腦,其他的器官在排隊等血。

七十 over 五十是救護車開出廠房區域時的讀數。上升了十。十不大,但方向是對的。七十五 over 五十五是救護車駛入主路時的讀數。又上升了五。速度不快,但在往上走。不是很好,但不再是“還在往下掉”。“還在往下掉”是最可怕的五個字。往下掉意味著他在流失,意味著他在減少,意味著他在從一個完整的人變成一個不完整的人。現在不掉了。不掉了就是好訊息。不掉了就是他的身體在說——我還能撐,我不要掉下去,我要留在這裡。

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滴進他的血管。塑膠滴壺是透明的,橢圓形的,液體從上面的瓶子流下來,在滴壺裡形成一顆一顆的、圓潤的、透明的、大小几乎相等的水珠。每一顆水珠在重力的作用下從滴壺的頂部下落,落到滴壺底部的液麵上的時候,會激起一圈很小很小的、肉眼幾乎看不到的漣漪。那些液體裡有藥物,有升壓藥在把他的血壓往上拉,有止血藥在幫他後背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凝住。有生理鹽水,不是藥,是水,是他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透過傷口流失的那些水。他的身體裡現在流的血比正常時候少,但流的液體比正常時候多。那些液體在替他的血做血的工作——運輸氧氣,運輸營養,運輸那些維持生命必須的東西。不是血,但像血。不是他的,但在替他。

陸沉舟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漂浮。混沌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邊界。它不是黑的,黑的是一種顏色。它不是白的,白的是一種亮度。混沌不是顏色,不是亮度,不是任何可以被視覺系統捕捉到的東西。它是他的意識在失去了所有參照物之後的狀態,像一個漂浮在太空中的宇航員,看不到上下左右,看不到前後高低,看不到任何東西可以告訴他“你在哪裡”。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地面的感覺沒有了,他在漂浮。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名字沒有了,身份沒有了,那些定義他是誰的標籤全部脫落了,像舊牆皮從牆上掉下來,露出裡面的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這樣一個會晃動的、有奇怪聲音的、光線忽明忽暗的空間裡。他的記憶在那段時間被切斷了,像一根電線被剪斷了,電流還在,但電路不通了。他只知道一件事——疼。

不是那種尖銳的、像刀割一樣的疼。刀割的疼是集中的,是點的,是一個點在被切割的時候向大腦傳送一個訊號——這裡有刀,疼。他的疼不是。他的疼是瀰漫性的,無處不在的,像有人在他體內點燃了一把火,然後讓火焰慢慢燒遍全身。火從後背開始,從肩胛骨的那個裂縫開始,從那些被燒焦的皮膚開始。火向上燒到他的肩膀,燒到他的脖子,燒到他的頭皮。火向下燒到他的腰,燒到他的臀部,燒到他的大腿。火向內燒到他的肌肉,燒到他的骨骼,燒到他的內臟。火不滅,火一首在燒,火在告訴他——你受傷了,你受了很重的傷,你的身體在火裡。

他試圖睜開眼睛。眼皮很重,不是那種困了之後眼皮自然變重的重,是一種病理性的、像有人在他的眼睛上各放了一枚硬幣的重。硬幣不大,一枚一元硬幣的重量大概是六克,兩枚是十二克。十二克很輕,放在手上幾乎沒有感覺。放在眼皮上,重如千斤。他的眼輪匝肌在用力,提上瞼肌在用力,所有的肌肉都在用力。他試了一次,眼瞼沒有動。兩次,眼瞼顫動了一下。三次,眼瞼終於抬起了一條縫。光線湧進來,不是溫柔地湧,是暴力地湧。像一盆水被人從頭頂澆下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盆的、全部的、來不及適應的、劈頭蓋臉的那種湧。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從放大狀態收縮到針尖大小,只用了零點幾秒。他看到了一盞燈,白色的,圓形的,在天花板上。燈在晃,不是燈在晃,是車在開。車在開,他在救護車上,救護車在路上,路在雨裡,雨在夜裡。

他知道了自己在哪裡。不是因為他的記憶回來了,是因為他的推理開始了。他的大腦在接收到“燈是圓的”“燈是白的”“燈在晃”這三個資訊之後,自動進行了一次推理——圓形的白色燈在天花板上會晃動,說明我在一個移動的交通工具裡。移動的交通工具裡有圓形的白色燈,是救護車。我在救護車裡。我需要急救。我在急救的路上。推理完成了。他的記憶沒有回來,但他的大腦還是他的大腦,還是那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停止工作的、會自動從最微小的資訊中提取最大意義的大腦。即使是在意識混沌的時候,即使是在身體被火燒著的時候,它還在工作。它不休息。它不知道什麼叫休息。

然後他想起來了。爆炸。不是慢慢想起來的,是像一扇門被猛地推開的那種想起來。橙色的光從門的後面湧出來,比天花板上的白色燈亮一百倍。聲音是巨大的、震動耳膜的、讓整個身體都在共振的、像一頭巨獸在你耳邊咆哮的聲音。熱浪是灼人的、撲面而來的、讓你在接觸它的瞬間就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捲曲、在收縮、在變成另一種東西的。廠房。溫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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