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說的那些話。”——這是她告訴他“你不需要知道什麼是愛，你只需要知道你在做什麼就行了”之後，他回覆的。這是他第一次對溫棠說“謝謝”。他不是沒有接受過別人的幫助，也不是不懂得感恩，但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謝謝”。因為“謝謝”意味著承認自己接受了他人的給予，意味著承認自己不是完全自足的。他需要溫棠，至少在那個時刻，他需要她說的那些話。

“晚安。”——這是他今天睡前發的。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晚安”。他對溫逐風不說，對同事不說，對任何他認識的人都不說。“晚安”是一個很私人的詞，它暗示著說話的人在祝福聽話的人有一個好的睡眠，意味著說話的人在想到聽話的人的時候心裡是柔軟的、溫暖的、不設防的。

他發了“晚安”。

發完之後他盯著螢幕看了大概三十秒，確認她沒有回覆，然後把手機放到了枕頭旁邊。他不知道自己是期待她回覆還是不期待。如果她回覆了，他會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如果她沒回復，他會有一種淡淡的失落。這兩種感覺他都不喜歡，因為它們都是他無法控制的。

他放下手機，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羽絨的，很輕，但蓋在身上有一種踏實的感覺。他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入睡。

但他的大腦不同意。

它開始回放今天的畫面。不是按時間順序回放，而是隨機地、跳躍性地回放，像一個不太熟練的剪輯師在做粗剪。畫面之間沒有邏輯關聯，只有情緒關聯——所有讓他的身體產生過某種反應的畫面，都被挑了出來，串在一起。

溫棠從單元門裡走出來的畫面。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嘴唇的顏色是自然的粉色。她走出來的那一刻，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在空中輕輕晃動。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整齊，但左邊的鞋帶比右邊的長了一截。

她把圍巾塞到他手裡的畫面。

那條圍巾是灰色的，羊毛的，很厚，是她自己織的。她塞給他的時候，圍巾上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和她用的洗衣液的味道。那個味道很淡，不是任何一種他認識的香水味，而是一種更日常的、更貼近生活的味道，像是一個剛洗過澡的人身上殘留的肥皂香。

她端著水杯走過來的畫面。

保溫杯，白色的，杯壁上有一個很小的劃痕。她把杯子遞給他的時候，兩隻手捧著杯身，手指的位置剛好是杯子的中間部分，大拇指和食指形成一個圓環，其餘三根手指自然彎曲。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指甲油，指甲蓋是淡淡的粉色，月牙部分的白色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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