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沒有睡覺。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沒有完全拉上，外面的路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光帶的邊緣是模糊的，像是用一支半乾的毛筆在宣紙上畫了一筆，墨跡慢慢暈開，邊界消失在黑暗中。

天花板上有水漬留下的痕跡。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形斑塊，邊緣是不規則的，像是一滴墨水掉在了宣紙上，然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推開，形成了一個奇特的形狀。陸沉舟盯著那個形狀看了很久，在腦子裡把它跟己知的圖形做對比。

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

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個痕跡。他在這間公寓住了快三年，每天在這裡醒來，在這裡入睡，在這裡度過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但他從來沒有注意過天花板上有這樣一塊水漬。因為他以前從來不躺著看天花板。他以前躺在床上，要麼閉著眼睛強迫自己入睡，要麼睜著眼睛看著某一個固定的點——通常是窗外的某個燈光，或者是窗簾的褶皺。他看那些東西不是因為感興趣，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不動的參照物來穩定自己的視覺，減少大腦處理視覺資訊的負擔，讓大腦更容易進入休眠狀態。

但今天晚上他看的是天花板。

他盯著那隻“鳥”看了很久。水漬的邊緣有一些更淺的、更細小的分支，像是鳥的羽毛被風吹起來的樣子。他試著分析這塊水漬形成的原因——樓上住戶的管道漏水，水滲過樓板，在天花板的塗料上留下痕跡。水分蒸發後，溶解在水裡的礦物質和灰塵留了下來，形成了這個斑塊。這是一個純粹的物理過程，沒有任何神秘之處。

但他覺得它像一隻鳥。

這是一個錯誤。一個“覺得”就是錯誤的開始。“覺得”不是事實，“覺得”是大腦對模糊資訊的過度解讀。他的大腦在沒有鳥的地方看到了鳥，在沒有意義的地方創造了意義。這是人類大腦最古老的一個bug——模式識別過度活躍。遠古時代，這個bug幫助人類在草叢中識別出隱藏在其中的猛獸，保住了性命。但在現代，這個bug只會讓人看到不存在的圖案，相信不存在的聯絡，陷入不必要的情緒。

陸沉舟很清楚這個機制。他學過認知心理學，知道“空想性錯視”——大腦傾向於在隨機的、無意義的刺激中識別出有意義的模式。這是進化的遺產，不是理性的工具。

但清楚這個機制不代表他能控制它。

因為當他在水漬中看到一隻鳥的時候，他想到的不是“這是一個認知偏差”，而是“空鳥籠”。那個符號。那個跟了他將近二十年的符號。

他閉上眼睛，不讓那個水漬繼續幹擾他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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