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他的實驗筆記裡記錄過那個夜晚。

不，不是記錄。是記錄失敗。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處，坐在桌前，拿出了那本他用來記錄一切的本子。封面是黑色的，裡面的紙是白色的，筆是黑色的。三種顏色，三種最純粹的顏色。他握著筆，筆尖抵在紙上，保持那個姿勢很久。

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不是因為忘記了，而是因為記得太清楚了。每一個細節都太清楚了，清楚到任何語言都無法承載。他想寫“那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但“深色”這個詞太模糊了，無法描述那種介於藏青和黑色之間的、在鈉燈下變成一種奇異的墨綠色的顏色。他想寫“他提著一個袋子”，但“提”這個詞太平淡了，無法描述那個人拿起袋子時手臂肌肉的收縮方式、手指扣住袋口的力度、身體重心為了平衡重量而做的微調。他想寫“他走了”，但“走”這個詞太簡單了，無法描述那個人消失的方式不是一步接一步地走遠，而是一種從“在視野裡”到“不在視野裡”的、像墨跡在水中慢慢暈開然後突然消失的過渡。

他的語言系統崩潰了。不是因為他的語言能力不足，而是因為他試圖描述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的語言系統在啟動的那一刻就因為過載而自動關機。

那種感覺沒有中文名字。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英文裡的“overwhelmed”——被淹沒，被吞沒，被一股超出承受能力的洪流沖垮。不是身體的垮塌，是感知的垮塌。你看到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你的大腦無法處理，你的意識被撐得太滿，滿到邊緣都在往外溢。

他當時不承認自己 overwhelmed。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種暫時的、可以被克服的寫作障礙，只要他坐下來，靜下心，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總能寫出來。他坐了整整一個小時，筆尖一首沒有離開紙面，但紙上一個字都沒有。

他現在也不承認。

但他的手在發抖。

陸沉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他把手抬到眼前，手心朝上，手指自然伸展。在日光燈白色的光線下，他的手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骨節分明，指甲修剪整齊，皮膚上沒有傷痕，沒有紅腫，沒有任何異常。

但它在發抖。

那種顫抖不是劇烈的、肉眼很容易捕捉的那種，而是很輕微的、像是手機調成了震動模式放在桌面上的那種。手指的末端在以一種極小的幅度、極高的頻率振動，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絃在慢慢趨於靜止之前的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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