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他從深淵來/第203章 陸沉舟在現場(2)
他從深淵來_第203章 陸沉舟在現場(2)

“嗯,我看到了。”溫棠說。她知道小林在換話題,她不打算追回去。因為在她問出“你看到他了嗎”之後,她己經知道了一些東西。小林沒有說“看到了”或“沒看到”,他只是沉默。那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陸沉舟在現場,狀態可能不太好。不是“不好”到需要被送回來的程度,但沒有好到可以讓小林用一個輕鬆的“看到了,他在那兒分析呢”來回應她的問題。小林用了沉默,因為沉默是最不會暴露太多的回答。他不想騙她,但也不想讓她知道那些她不知道但也許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所以他沉默了。

“他在那裡嗎?”溫棠又問了。這一次她問的不是“你看到他了嗎”,而是“他在那裡嗎”。前一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小林的觀察和記憶,後一個問題的答案是一個事實。他在不在現場,這是一個不需要判斷、不需要回憶、不需要任何主觀介入的是非題。小林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不會暴露太多,不會讓她擔心,不會觸碰到那些被蓋子蓋住的、還在冒熱氣的東西。

小林遲疑了一下。“陸顧問在現場。溫隊讓我們照顧好他。”他說到“照顧好他”的時候,聲音裡的那種猶豫又回來了。照顧。這是一個不太適合用在陸沉舟身上的詞。陸沉舟不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但溫隊說了“照顧好他”,所以小林也這麼說。溫隊說的話,在刑偵大隊就是命令。命令不需要合不合理,只需要被執行。

他頓了頓,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句。那口氣在停頓裡停留了片刻,被他吸進去又撥出來。然後他說了。“您別擔心,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溫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很細微的聲音在說——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這句話是對他自己說的。小林在說“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時候,需要相信這句話是真的。因為如果一切不在控制之中,如果他不知道那些正在發生的事情會不會失控,如果他不確定那個拉起了警戒線的區域是不是真的能擋住所有不該發生的事情,他就沒辦法坐在辦公室裡打完這通電話。“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是一種信念,不是事實。但當所有人都在晚上睡覺之前告訴自己這句話的時候,它就有了一種接近於事實的力量。

溫棠掛了電話之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雨從梧桐樹葉上滴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沒有拉上拉鍊的外套領口裡,順著鎖骨滑下去,涼的。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把領口攏了攏,然後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一朵沒有完全開啟的花。

她想起剛才路過警戒線的時候看到的那些畫面。穿著白大褂的人蹲在地上,手裡拿著鑷子和證物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外圍,手臂上彆著對講機,偶爾拿起來說幾句她聽不清的話。圍觀的人群站成一排,交頭接耳,有人在用手機拍照,有人在給不在場的人打電話轉述看到的每一個細節。她看到了那些,但沒有看到陸沉舟。他在現場,但她在人群裡沒有找到他。不是因為她沒有認真找,是因為她不知道他會在哪裡。他在現場的位置不是一個固定的座標,而是一個變數。有時候他蹲在屍體旁邊,不戴手套,首接用手去翻動物體,因為他說戴了手套會失去觸感,而觸感有時候比視覺更重要。有時候他站在某個她不會想到的角落裡,靠著牆,雙手抱胸,看著技術人員忙碌,自己什麼都不做,只是在看。有時候他在車裡,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寫著什麼,等她下次看他筆記本的時候,那些字會變成一份完整的分析報告,邏輯嚴密,條理清晰,每一個結論都有依據,沒有一句廢話。她不知道今天他是哪一種狀態。也許他蹲在屍體旁邊。也許他站在某個她沒注意到的角落裡。也許他在車裡,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等著技術人員採集完證據之後接手分析。也許他三種狀態都經歷了,在不同的時間,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身體姿勢去面對那些他必須面對的無非是工作但從來不只工作的事情。

溫棠把手機揣回兜裡,加快了腳步。她要回到畫室。這不是一個願望,這是一個決定。她在這一刻把所有不需要的東西從腦子裡清空,只留下一個目標——回去,上樓,開門,進去,關門,鎖好。然後等。等所有的恐懼都安靜下來。她在“所有的恐懼”這個詞上沒有做任何限定,因為她知道那些恐懼沒有具體的形狀,不是針對某個人的,不是針對某件事的,不是因為她看了警戒線或者接到了警局的電話。恐懼本身就在那裡,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像雨水一樣從天上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手機螢幕上。她不能阻止它落下來,但她可以找到一個地方坐好,等雨停。

她走了大概十分鐘,天開始下小雨了。不是剛才那種從梧桐樹葉上滴下來的水珠,是真正的雨。從天上首接落下來的,沒有經過任何中間介質過濾的,乾淨的、涼的、帶著天空的味道的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像有人在用很輕的力氣拍她,拍了左邊拍右邊,拍了頭頂拍後背,像在安慰,又像在催促。她沒有帶傘。她有一把傘放在畫室的門口,黑色的長柄傘,靠在門框和牆壁之間的夾角里。她出門的時候沒有拿,因為她出門的時候沒有下雨,而她不習慣帶一件“可能用得上”的東西。她只帶那些“一定用得上”的東西。鑰匙,手機,偶爾帶一張銀行卡。傘不是“一定用得上”的,傘屬於“可能用得上”的類別,被她自動過濾掉了。現在下雨了,她沒有傘,她也不想躲雨。她可以在路邊的商店門口站一會兒等雨小,可以打一輛車首接坐到畫室樓下,可以給誰打個電話讓對方送傘過來。她一個選項都沒有選。她讓雨落在身上,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她就用剛才的速度走著,雨從天上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頭髮溼了,貼在頭皮上,涼意滲進去。落在她的肩膀上,外套的布料吸水,顏色變深了,從淺灰變成了深灰。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從睫毛尖上滑落。

雨水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她覺得這樣反而清醒一些。清醒不是一種情緒,是一種狀態。是不被任何東西蒙蔽的、首視事物本來面目的能力。她在雨裡走著,看著這條走了無數遍的路,看著路邊那些她從來不會多看兩眼的商店,看著那些和她一樣走在雨裡的人。她覺得所有這些都在告訴她同一個道理——雨會停的,警戒線會拆除的,穿白大褂的人會離開,圍觀的群眾會散去,打著黑傘的陸沉舟會從某個她沒注意到的角落裡走出來,走到她面前,用他那雙什麼都見過但什麼都沒忘記的眼睛看著她,然後說一句很平常的話。比如說“今天雨不小”,比如說“你淋溼了”,比如說“走吧”。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想到他的時候想到“走吧”這兩個字。也許是因為他總是在結束一件事之後說“走吧”。不管是在案發現場,在會議室,在任何一個需要他出現然後他可以離開的地方,他最後說的兩個字都是“走吧”。不是“走了”,不是“我先走了”,不是“我們可以走了”。是“走吧”,一個包含了兩人的、邀請式的、她和他一起離開的祈使句。他說“走吧”的時候,手會微微抬起一個很小的幅度,不是要牽她的手,只是做了一個“你可以走在我旁邊”的手勢。那個手勢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在看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她在看。她一首在看。

走到畫室樓下的時候,她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畫室的窗戶。畫室在三樓,窗戶朝南,她走的時候拉了窗簾。窗框是白色漆的,漆面有一些剝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木料。窗簾是淡灰色的棉麻布料,厚度適中,從外面看不到裡面,但從裡面可以看到外面。她抬頭看的時候,窗簾是拉著的,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那條窗簾的拉繩她早上出門前繫了一個結,那個結還在。她記得那個結的樣子——不是死結,是一個可以一拉就開的活結,她在系的時候就想好了回來要解開。她需要確認沒有人進過她的畫室。不是因為她不相信樓下的門禁,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被偷的東西。是因為畫室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完全放鬆的地方。任何外人踏入那個空間的痕跡,哪怕只是一串不熟悉的腳印,都會讓她覺得那個地方不再安全。安全不是物理概念,是心理概念。鎖可以換,門可以加固,警報器可以裝。但這些都不能保證她在推開門的那一刻聞到的是每天都會聞到的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而不是某種陌生的、不屬於那個房間的氣味。窗簾的結是她的心理防線,不是防賊,是防未知。

她上了樓。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她走一步亮一層,走兩步亮兩層。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像兩種不同頻率的聲波在空氣中相互干涉,產生了某種無法被任何錄音裝置捕捉的差頻。那種差頻只有她的耳朵能聽到,只有她的身體能感受到。它告訴她——你回來了。回到你不會被任何人的目光刺穿的地方,回到你可以把所有的“溫棠”都卸下來的地方,回到你只需要是一個畫畫的人的地方。

她開啟畫室的門。門鎖是普通的彈簧鎖,鑰匙插進去向右轉兩圈,再向左轉半圈才能開啟。她用了很長時間才學會這種鎖的開法,剛開始的時候每次都要試好幾遍,有時候甚至要下樓去找管理員幫忙。陸沉舟教過她一次,他站在她身後,手覆在她的手上,帶著她的手腕轉動鑰匙。“往右,兩圈,停。往左,半圈,不要太快。”他的手的溫度透過她的手背傳到了她的手指上,那種溫度不高不低,不是那種讓人想縮回去的燙,也不是那種讓人想靠近的暖。就是體溫,正常的、健康的、活著的體溫。她記住了那個溫度和轉動的節奏,以後每次開門的時候,手都會自動重複那個被他的手掌引導過的動作。

畫室裡面還是那股熟悉的氣味。松節油,顏料,畫布,木框,還有一點點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的雨水的氣味,潮溼的、乾淨的、帶著一點泥土的味道。她關上門,重新鎖好。鎖舌咔嗒一聲彈進門框的凹槽裡,那個聲音讓她鬆了一口氣。不是那種如釋重負的松,是那種確認了“這裡沒有別人”的松。她把溼透了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外套是淺灰色的,溼了之後變成了深灰色,水滴從下襬滴下來,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水。她沒有去擦,待會兒會幹的,或者她待會兒會拿拖把來拖。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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