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燈的光在他的鼻樑上畫出一條明亮的線，從眉心到鼻尖，然後消失在鼻翼的陰影裡。他的嘴唇在光線下顯出一點淡淡的血色，下巴的線條幹淨而鋒利。他沒有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後某件裝置作品，目光平靜而遙遠，像一個人在看著遠方的一片海。

溫柔。

這個詞忽然從溫棠的腦子裡跳了出來。她不確定這個詞用得對不對。陸沉舟和“溫柔”之間，隔著一個銀河系的距離。他說話的方式不溫柔，他的表情不溫柔，他的存在方式本身就不是為了讓人感到溫暖和安慰的。但此刻，站在美術館昏暗的展廳裡，站在那些被射燈照亮的裝置作品中間，他說出“因為他們還在找自己”這句話的時候，溫棠覺得她聽到了一種她從未在陸沉舟身上聽到過的東西。

不是溫柔本身，而是溫柔的影子。像地面上那些照片投下的影子一樣，不是照片本身，但和照片有著相同的輪廓、相同的質感、相同的氣味。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影子。他可能從來不知道自己說出的某些話、在某些人聽來，會像是一雙伸出來的手。

“這個展覽，”溫棠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是你贊助的嗎？”

“一部分。”陸沉舟說，“我贊助的是二樓的裝置藝術部分。”

“包括陳一葦的作品？”

“包括。”

“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我是在投稿裡看到她的方案的。”

“投稿？”

“我贊助的展覽都會公開徵集方案。不限年齡，不限學歷，不限過往經歷。只需要提交作品方案和作品陳述。”

溫棠看著他，覺得心裡有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戲劇性的填滿，而是一種安靜的、緩慢的、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壤一樣的填滿。不限年齡，不限學歷，不限過往經歷。只需要提交作品方案和作品陳述。這意味著一個剛剛畢業的學生可以投稿，一個從來沒有辦過個展的素人可以投稿，一個被主流藝術圈忽視了很多年的人也可以投稿。門是開著的。不是開了一條縫，需要你用力推才能擠進去，而是完全敞開的。任何人都可以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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