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他從深淵來/第54章 美術館的第二次偶遇(1)
他從深淵來_第54章 美術館的第二次偶遇(1)

週末,溫棠去美術館看一個新展覽。

展覽主題叫“城市與記憶”,溫棠是在朋友圈裡看到的。一個做策展的朋友轉了展覽的推送,配文是“這個展覽不錯,值得一看”。溫棠點進去看了看參展藝術家名單,一眼就掃到了一個名字——陳一葦,來自成都的年輕藝術家,作品以裝置藝術為主,用舊照片和光影做材料。溫棠在網上看過她的作品圖片,當時就被那種獨特的質感吸引了。舊照片被懸掛在半空中,從不同的角度打光,在地面上投下交錯的、重疊的、像記憶本身一樣模糊而破碎的影子。

她想去看看原作。

從她住的地方到美術館,坐公交車要三十分鐘。不是特別遠,但也不近,來回一個小時,加上看展的時間,大半個上午就沒了。週末的時間總是比工作日更珍貴,因為週末意味著沒有其他事情干擾,可以完整地、不被打斷地畫上一整天。但溫棠還是決定去。有些東西在螢幕上看和站在原作面前看是完全不一樣的,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清楚。

她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美術館在城北,一棟灰色的建築,外觀方方正正的,像一個大盒子。門口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葉子己經開始黃了,但還沒有到最好看的時候,黃綠相間,像一幅還沒有完成的畫。她站在門口拍了一張銀杏樹的照片,沒有發朋友圈,只是存著。

展廳里人不多。週末的美術館按理說應該很熱鬧,但這個展覽的宣傳力度不大,位置又偏,知道的人不多。溫棠數了一下,一樓展廳裡大概只有十來個人,三三兩兩地分散在不同的作品前面,腳步很輕,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美術館特有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被高挑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牆壁吸收、稀釋、變得圓潤而遙遠。

一樓的展品以油畫為主,風格偏寫實,畫的是各個城市的街景和建築。有一幅畫的是上海的老弄堂,晾衣杆上掛著床單和衣服,陽光從弄堂的縫隙裡擠進來,在青石板路面上畫出一道明亮的斜線。溫棠在那幅畫前站了一會兒,不是因為它畫得多好,而是因為它讓她想起了陸沉舟說過的“乾淨,但有生活過的痕跡”。這幅畫裡的弄堂就是那樣的——不是被美化過的、被修飾過的、像一個精心佈置的樣板間,而是真的有人住在那裡,在那裡吃飯、睡覺、吵架、和好、晾衣服、收衣服。

她看得很快。不是因為作品不好,而是因為她今天的重點在二樓。她在一樓沒有停留太久,大概十五分鐘就看完了全部展品,然後沿著水泥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的展廳比一樓暗。燈光設計得很有氛圍,不是那種亮堂堂的、讓一切都暴露在日光燈下的亮,而是一種剋制的、有選擇的、像舞臺燈光一樣的暗。每一件裝置作品都被單獨的射燈照亮,作品周圍是黑暗的,只有作品本身是亮的。那些亮在黑暗中形成一個一個獨立的小宇宙,你從一個宇宙走到另一個宇宙,光線從亮到暗再到亮,像是在不同的世界裡穿行。

溫棠找到了陳一葦的作品。

那件作品比她想象的要大。舊照片被用透明的細線懸掛在半空中,從天花板垂下來,高高低低地懸浮著,像一群靜止的、沒有重量的蝴蝶。照片的內容很雜——有老式的居民樓,有生鏽的信箱,有褪色的春聯,有模糊的人臉,人臉的五官看不清,但姿態和動作是清晰的,一個人在走路,一個人在回頭,一個人在等人的姿勢。燈光從西個不同的角度打過來,照片在半空中緩慢地、幾乎不可見地旋轉,地面上投下交錯的、重疊的、不斷變化的影子。

溫棠站在那件作品前面,看了很久。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影子和照片本身不是完全對應的。照片裡的人是一個姿勢,影子裡的那個人卻是另一個姿勢。影子在照片的基礎上做了某種變形和延伸,像是照片的記憶,而不是照片本身。照片記錄的是“那一刻”,影子記錄的卻是“那一刻之後”——那些被記住的、被遺忘的、被扭曲的、被美化的、被反覆咀嚼首到面目全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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