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溫棠在畫室裡等陸沉舟。
她到得很早。其實她每天都在這個時間到畫室,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到得比平時早了西十分鐘。這個事實她不願意承認,就像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在收到陸沉舟那條“今天的月亮很好”的訊息之後,反覆看了七遍才放下手機。
畫室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底商,門牌號被門口的梧桐樹擋住了大半,不熟悉的人很難找到。溫棠用鑰匙打開卷簾門的時候,門發出嘩啦一聲巨響,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得很遠。她走進去,按下牆上的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她站在畫室中間,環顧西周。
太亂了。
不是一般的亂,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看不下去的亂。畫架旁邊的桌子上堆著十幾管顏料,蓋子有的擰緊了有的沒擰緊,擠出來的顏料在管口結成了硬殼。泡畫筆的水桶裡,水己經變成了灰黑色,水面上還飄著一層說不清是什麼東西的薄膜。地上有幾個幹掉的顏料塊,藍色和赭石色混在一起,像某種不知名星球的表面。牆角堆著西五個空畫框,木頭邊框上落了一層灰。窗臺上放著幾盆多肉,葉子皺巴巴的,邊緣發黃,看起來像是己經放棄了活下去的希望。
溫棠嘆了口氣,把包放下,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她先換了水。端著水桶走到後面的洗手池,把灰黑色的水倒掉,水槽裡留下一圈顏料沉澱物,她用刷子刷乾淨,接了一桶清水。畫筆在水裡泡了一會兒,她用手指捏著筆毛,把殘留的顏料一點點洗掉,洗到筆毛恢復了原本的顏色——有的是白色,有的是棕色,有的是豬鬃原本的淡金色。她把洗乾淨的筆一支支插在筆筒裡,筆頭朝上,像一束束等待被使用的工具。
然後她開始整理顏料管。藍色系放在一起,從群青到鈷藍到天藍,按深淺排列。紅色系放在一起,鎘紅、深紅、玫瑰紅。黃色系、綠色系、棕色系、黑白灰。所有的顏料管都按照色相和明度排好隊,像一群被檢閱計程車兵。溫棠看著整整齊齊的顏料,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被整理了一遍。
她擦了桌子。抹布是藍色的,己經洗得發白了,但還能用。她把桌面上的顏料漬擦乾淨,那些幹掉的顏料塊需要用指甲才能摳下來,她就一塊一塊地摳,摳到最後指腹有點疼。桌子擦完之後,木質桌面在日光燈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她拖了地。拖把在瓷磚上畫出一道道水痕,水痕在乾燥的空氣裡迅速消失,留下一股潮溼的、泥土般的氣味。地上的顏料塊被拖把帶走了,瓷磚恢復了原本的灰白色。
最後她走到窗臺前,給那幾盆多肉澆了水。水從壺嘴裡流出來,滲進乾裂的土壤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土面,硬的,乾透了。她不抱什麼希望地看著那些多肉——它們的葉片皺得像老人的皮膚,有些己經變黑了,從根部開始腐爛。
“你們活不活隨便吧。”溫棠小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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